文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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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英雄的心灵相配的刚韧,/
在时间和命运的手里衰落,然而强悍的是/
抗争,寻找,发现,并拒绝屈服的意志。”
丁尼生《尤利西斯》

【评论】《包法利夫人》系列一:艾玛与夏尔——作为表象的世界

作者: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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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包法利夫人》是一部近乎完美的作品。细致晓畅的语言中包含了人物心灵深处的全部秘密和庸常生活中质朴的诗意。大量已经存在的相关研究,一来倾向于考察作品的社会批判意义,二来常常把文本机械地解构而无视其美学价值,行文死板,往往说不上几句就开始征引理论,实在无法与原文辉映。秉着热爱与钻研的精神,兼感性地借文抒发和理性剖析于一身,写下这个系列的文章,算作对伟大作家福楼拜的谦卑的献礼,这就是我的目的。由于对作家生平缺少了解,我又不认为作家的私人生活对他的作品有重大的意义,所以在评述中不会引入这方面内容。身为作家的福楼拜最鲜明的存在就是《包法利夫人》。

这本书就同书名所暗示的一样,以艾玛·包法利为中心,毛姆就此书所写的评论文章《居斯塔夫·福楼拜与包法利夫人》曾提出,这部作品的结构就像一个相框,主人公艾玛居于正中,却是以夏尔过去的遭际开头、以夏尔最后的结局结尾(严格来说,是以奥默结尾,这在后文再谈)。把这个“相框问题”剖成两半来回答,刚好能够分别作为这篇评论的开头和结尾:为什么以夏尔开篇,为什么以夏尔收尾。

以夏尔的学堂经历起头,(第三人称)叙述的中心在夏尔身上,而文章中部的主干部分都是以艾玛为中心、从艾玛的眼里或者侧面含糊地写夏尔,所以有必要在这个人物受到艾玛的扭曲变形之前交代他客观的背景和形象,从而在主干部分中两个人物的丰满程度能接近并互相补充。夏尔资质平庸,气质土气,个性既受父亲也受母亲影响,父亲“按照斯巴达的方式严格训练儿子”使他举止粗俗、缺乏细腻,母亲(为夏尔)“梦想高官厚禄”,渴求更高的社会地位,她对儿子喋喋不休形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会慢慢演化成夏尔对妻子的如痴似狂,因为包法利太太尽管在日后与艾玛针锋相对,却与她有种种无法忽视的相近之处:她们都(曾)感情外露、偏爱浪荡洒脱的男子、向往上流社会,甚至都所嫁非人,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尽管艾玛生下的是女儿)。包法利太太在夏尔身上埋下的自己的愿景,在艾玛嫁入后逐步发展成夏尔心中毁灭性的恋爱之树。

夏尔与艾玛的初见是以夏尔的视角描述的,这也与强调艾玛的心理活动的主干部分错落有致地拼合了。艾玛起先只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镶了三道花边的蓝色丝绒长袍”,一个简笔勾勒的小像,然后有了“把手指放到嘴里,嘬了两口”,说不出的风情可爱。夏尔进一步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眼睛,艾玛的美是夏尔一步步领悟的,她是一个超出夏尔能力限度的美丽段落,以他资质之平庸,光读一遍是不能得其真味的。将夏尔与罗多夫、莱昂相比较,罗多夫眼光犀利、念头转得快,艾玛的美貌转瞬就摄进他的眼、他的色欲里,艾玛精雕细琢的忧郁被他一眼看穿,经他之口显得如此庸俗不堪,某种程度上又是真实的;莱昂本性怯懦、情场生涩,光是与一个女人志趣相同都足够令他心醉神迷了;而夏尔对美还十分迟钝。夏尔的第一任妻子死后,他终于能够无牵无挂地接近艾玛,艾玛少女时期的烂漫娇媚就在“嘴唇向前,颈子伸长,还没有尝到酒就笑起来,同时把舌尖从两排又细又白的牙齿中间伸出去,一点一滴地舔着杯底”这个动作中,她的激情也就在滔滔不绝中倾泻而出,一股脑地倾诉自己的过去与向往。艾玛在婚礼上的服装“是卢昂订做的,她自己也按照借来的时装图样,缝制……她幻想在半夜举行火炬婚礼。”她费尽心思包装着两人的感情和婚礼,急切的言语和行动像不断添加的柴火,支持着熊熊燃烧的对理想生活的渴望,映照出她心灵的热情与年青时天真的活力。在新婚后,艾玛看房子时有这么一段:“(她)却想到装在纸盒里的结婚礼花……万一不幸她要是死了,花又会怎样处理呢?”其中或许有对丈夫始乱终弃的担忧,这是由夏尔拿走前妻的花束引起的,而多少也反映出她对婚姻含着的真情所抱的隐约的期望。但是这礼花真正的结局却在第一部的结尾揭示了:“她把纸花扔到火里去。……”这一束礼花带着由它起始的婚姻一同结束了,厌倦与不甘之情就这样烧毁了艾玛的婚姻。

许多人急着说,“艾玛确实是个坏女人,虽然……”可是,我们怎么能说她坏?她是个贪多不足的妇人,然而,她最重大的缺陷是任何一个平庸之辈的缺陷,这个缺陷几乎存在于这本书里每个人物身上,书中每个人都是包法利夫人,我们也全都是包法利夫人。接下来我就讲讲我在她身上的发现。

首先,艾玛认定浪漫情调必须有特定事物的支撑:“在她看来,似乎地球上只有某些地方才会产生幸福,就像只有在特定的土壤上才能生长的树木一样,换了地方,就不会开花结果了。”她把幻想中的“浪漫”与具体物质牢牢挂钩,盼望丈夫“身穿青绒燕尾服,脚踏软皮长筒靴,头戴尖顶帽,手戴长筒手套”,盼望豪华的家具和衣饰。有人据此称艾玛陷入“消费主义”的陷阱,但是她追求的并不仅仅是奢侈的物质享受,因此不能简单地把她当做穷奢极欲、追求享乐的荡妇,“消费主义”也不是重点。关键的是模式化的物品、场景和气氛,是僵化不变的浪漫情调的样板,与真正的心灵活力和创造力无关,它是条规化的,需要对应的事物加以刺激:美貌、才艺、享受、舞会和冒险等等。艾玛将浪漫情调的陈词滥调与浪漫本身等同,表象与本质相等同,那么不具备规定的表象的事物就不具有表象相应的本质:样貌资质平凡的夏尔绝没有爱情,枯燥的日常生活绝没有浪漫。她对于浪漫套路之外的一切毫无洞察力和领悟力:“因为她心灵的火石,打不出一点火花,加上她的理解超不过她的经验,她相信的只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情,所以她推己及人,认为夏尔没有与众不同的热情。”从这里就能看出她心灵之平庸浅薄。反过来,在她看来只要具备了表象,就一定具有本质:模样谈吐潇洒的罗多夫就是浪漫深沉,爱看书爱看戏的莱昂就是富有才华,地位高跳舞好的子爵就是才貌双全的白马王子。将表象与本质的粗率等同,就是艾玛的盲目和愚蠢,错将情欲游戏当做爱情,将奢靡花费当做浪漫,死前才意识到自己追求的不过是假象和表象。

艾玛刻意地按照样板行事。如果说上文提到的不分表里是针对外界,这里强调的是自我的麻醉和陶醉,是对自身认识的浅表。确实,她美貌惊人,她的爱好也非同凡响,然而她的爱好是片面的,而且有别有用心,并非由心而发。说她爱好片面,是因为她只攫取爱好中自己需要的部分,看书、看戏、听音乐只为寻求刺激和满足,并非为了深入的思考和理解;说她别有用心,是因为她为了向上流社会看齐而吸收戏剧、音乐、赛马这些爱好,又反过来陶醉于自己人为塑造的高贵淑女的自我形象,其高雅品味是刻意造作的。连她声称崇拜的“激情”,也是重重伪装之下的伪劣品,她意识到莱昂对自己的感情后,故意表现得贤惠、忠贞,一方面她确实受着道德准则和良心的控制,深陷于无果的恋情中感到惆怅、孤独,反倒不去主动追求,这也许有真情的依据,但是另一方面她“自封‘贤妻良母’带来的喜悦,总算聊胜于无,可以弥补一点她自认为作出了的牺牲”,她一手创造出了煎熬的境遇,压抑欲望、制造痛苦,深深陶醉于这种悲情场景中。但是“夏尔似乎想都没有想到她在受苦”,演员的苦情戏缺少观众的配合,她只好顾影自怜,无尽怨恨就是生发于无可奈何的自赏中。甚至连罗多夫对她的勾引,也是演给艾玛看的浪漫样板戏,是对她自赏情结的变相满足。与其说艾玛先后沉溺于两段恋情,不如说她沉溺于两段私情上隐约现出的浪漫传奇的影子。

在福楼拜一段优美的描写中,艾玛半真半假的快乐如风吹起的轻纱,朦朦胧胧地摇曳:

“有时牛走的木板桥拆掉了,那就不得不沿着河边的围墙走;堤岸很滑,她要用手抓住一束束凋残了的桂竹香,才能不跌倒。然后她穿过耕过的田地,有时陷在泥里,跌跌撞撞,拔不出她的小靴来。她的绸巾包在头上,给草场的风吹得呼呼动;她又怕牛,看到就跑;她跑到的时候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全身发出一股树液、草叶和新鲜空气混合成的清香。罗多夫这时还在睡大觉。她就像春天的清晨一样,降临到他的房间里。”

奔向情夫的途中的辛苦,使潜伏的激情具有额外的价值。拆掉的木板桥,湿滑的堤岸,凋残的花朵,泥中的小靴,浮动的绸巾……这些事物不断强化着私情的浪漫色彩,甚至盖过了私情本身。急待到达的感情世界的幻景在有所期望的追索途中延长并夸大,又投射到现实各种真实的细节之中,几乎将这段肉欲关系涤净并升华了。虚假而浮夸的人和事隐约浮现在清爽的晨间景致中,由于此情此景的清新单纯产生了情景交融、假也亦真的幻视,得到了修饰和美化。同理,艾玛生活中平淡的细节提高了自导自演的三流爱情剧目的品位,是福楼拜对生活化细节的推敲和选用,使庸俗犹如面纱后的面孔,留有摇摆于真假美丑之间的朦胧余地,这种手法成就了一个俗套的故事的艺术性。如果说,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是想象拯救了现实,这部作品反其道行之,是朴素的现实拯救了遭受无情揭发的想象,福楼拜在反浪漫的剧本上营造了别样的苦涩浪漫。

第三点,艾玛对事物的认识仅限于她需要的、她经历过的,她拒绝不相关的、陌生的。她对于外界的态度是让外界符合自己心灵的规律,而不是用心灵去探索外界的规律,“她寻求主观的情,而不是客观的景。”艾玛的真实就是她的情绪感受,她的情绪又是受浪漫样板的刺激、感动和操控,所以她的真实不过是对浪漫套路的盲从,某种程度上说,浪漫套路就是她的教义和神龛,好比书中的神父布尼贤用宗教条规看待世界,一切现象也都套进教义解释,布尼贤的真实就是基督教。无论是神父还是艾玛,认识的是一厢情愿的感情或宗教世界,其思维是向内合拢而不是向外发散的。在艾玛四处借债遭拒、走投无路时:

“她怅然若失地站着,不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只听到脉搏的跳动。仿佛震耳欲聋的音乐弥漫在田野间。……她头脑中的回忆、想法,也都一下跳了出来,就像烟火散发的万朵金花。她看到了她的父亲、勒合的小房间、她幽会的秘室,还有其他景色。……她只感到爱情的痛苦,一回忆起来,就丧魂失魄,好像伤兵在临死前看到生命从流血的伤口一滴滴流掉一样。

……忽然之间,她仿佛看到火球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像压扁了的圆球一样震荡发光,然后转呀,转呀,转到树枝中间,融化在雪里了。在每一个火球当中,她都看见了罗多夫的面孔。火球越来越多,越来越互相接近,渗透到她身上,就不见了。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万家灯火,远远在雾中闪烁。

于是她的处境才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她喘不过气来,胸脯喘得都要裂开了。她一激动,英雄气概也油然而生,这几乎使她感到快乐……”

借债时,艾玛动用的无不是自己的魅力,爱欲就是艾玛仅剩的,她拥有的、依靠的也从来只有这个。只有在罗多夫那里似乎温习了往日的旧情、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又被冷酷拒绝后,艾玛才对过往感到幻灭。吞服砒霜后的情节已经转到夏尔的视角叙述,艾玛的心理活动也就无法得见,所以做出服毒决定前的这些文段就算是我们与艾玛的告别了。这时她的所思所想已经近乎一个将死之人,人生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转。一时间,金钱的困难隐于幕后,反倒是金钱困难揭发了爱情的虚假引发的痛苦占了上风,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恋爱欢景,像“烟火散发的金花”舞动,可是顿悟将幻想碾碎,“火球像汽泡一样在空中爆炸”历时一生的想入非非终于在无法克服的磨难之下暴露出了虚无的本质。如果说,在莱昂那里借钱失败后看到子爵的身影,“伤心欲绝,几乎要垮了”是对她追求奢侈的贵族生活的幻灭,让她意识到,这次经济的大灾难正好说明自己永远没有贵族的万贯家财去追求无止尽的享乐,那么这时“火球”的爆炸就是对爱情的幻灭,她这才明白自己沉湎其中的恋爱之下根本没有真心,没有真情的爱恋只是肉欲的狂欢罢了。我想起欧亨利那篇励志故事,画家用一幅画代替了窗口的风景,让病人振作康复,艾玛这一生的目之所及就是她放上的一幅画,一幅中世纪浪漫版画,此时,她好比头一回将夸张美化的画作从窗口拿下,头一回看到真实的风景:“她定睛一瞧,原来是万家灯火,远远在雾中闪烁。”幻想的火球化成了现实的灯火,现实取代破灭的幻想显露真容,“于是她的处境才像无底的深渊,出现在她眼前。”

艾玛曾以为“爱情仿佛是一只玫瑰色的大鸟,只在充满诗意的万里长空的灿烂光辉中飞翔,”她也正是为了追逐这只空中遥不可及的鸟儿,不顾脚下的路程跑到了悬崖边缘,这时她终于发现自己身处绝境,竟然在绝望中似乎感到一丝疯狂的快慰,那只玫瑰色的大鸟不就正在深渊底部等待着自己吗?——毕生追求的浪漫是虚无缥缈的,虚无的梦想造成的绝境反倒催生了最后绝顶的浪漫:自杀。于是艾玛感到了终极的激动,那是死亡的颤栗和期待,绝望与快感的糅杂,油然而生的英雄气概催促她完成也许是一生中唯一真实的传奇剧情,这是一个追求浪漫情节的女人最终的快乐。

   众多读过《包法利夫人》的读者都感叹艾玛·包法利的命运,她“可悲可叹”。可是当这些读者们——我们——放任自己的怜悯心肆虐时,难道没有感到一丝恐惧的阴影爬上心头吗?主人公艾玛是如此平凡,平凡得与现实的人物太接近了,平凡得与我们太接近了。因此她的危亡,何不是一种对我们自身危亡的预示?她刚刚好卡在真正伟大纯洁的人物与鄙俗下贱的人物之间:她貌美,对于许多女性人物来说这已经是不平凡的主要条件了,她还有一点与众不同的趣味,其感情至少容易受到浪漫作品的鼓动,她就像许多人一样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优越资本;可是她终究分不清现象和真实,也无法理智地辨析目标或者安排生活,最后自取灭亡,大多数人也像她一样摆脱不了这份浅薄愚蠢。她的“不偏不倚”仿佛在警示与她相像的我们:我们自命不凡的那些崇高追求,那些实际上超出我们命运的范围的伟大目标,很可能永远只是我们聊以自慰的虚假靶子,它从未精确地存在于现实,因而永不可能被满足。“命运”一词的使用并不等于对宿命论的认同,这里的命运是受众多现实条件的牵制,艾玛的命运是由她的本性、生活环境、时代背景和许多机缘巧合构成的。当大多数条件都站在那个追求的反面,连我们自身的平庸本性也站在反面,那个追求就永远只是高悬在我们头顶的一点光,想象它是一盏灯能鼓动我们在生活中勇往直前,其实它是一颗星星,我们从来没有离它更近哪怕一点。

   在艾玛的死亡旁离开艾玛,我们回到了夏尔身边。我们以夏尔与艾玛的初识开始这篇评述,却在婚礼时就将重心转移到了艾玛身上。诚然,如果没有通读全书,福楼拜的安排是令人疑惑的,既然夏尔是这样一个毫无亮点的人物,为什么要以他来起这个对于一部完美杰作来说过于平淡的开头?作者既然对故事中哪怕次要人物也坚持事无巨细地交代,使整个框架具体而微、栩栩如生,缘何这个作为书名来源的包法利却这么不值一提?在艾玛漫长的挣扎与风流事中,他表现出了乏味的宽容和迟钝,读者每每期待一个惊险的转折,然而他这个丈夫实在当得不称职——他没有朝妻子宣示绝对占有权的“男性”天赋。他一次次让幸灾乐祸的读者失望,也一次次让艾玛失望,他再也不能更无趣了。可是,作者的用心在艾玛的死亡后才逐渐显露出,刻画夏尔的浓墨重彩让我们相信这个人物绝对值得一品。

前文已经讲过,夏尔的家庭身世颇可玩味,父亲浪荡,母亲严厉,母亲对儿子出人头地的渴望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夏尔、影响了他对艾玛的态度。他的父母与艾玛竟都有相似之处,父亲浪漫风流,母亲野心勃勃,这样一对夫妇生下的尽管是个“天性驯良”、枉费父母苦心的孩子,却也埋下了深深的浪漫情结,只待妻子艾玛嫁入来浇水施肥了。艾玛不爱他,因为他缺乏诱发她幻想的条件,反过来却不是这么回事,艾玛已经是个超出他想象能力的妙人,是他最大的野心,他不可能也不敢有更高的追求了:

“精神平静……肉体满足……他心爱的这个美人,一辈子都是他的了。对他说来,宇宙的范围并不比她的丝绸衬裙大……”

罗多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对夫妇极其不平等的身份:

“她很讨人喜欢,这个医生的太太!牙齿很白,眼睛很黑,脚很迷人,样子好像一个巴黎女人。她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个笨头笨脑的小子又是从哪里搞到她的?……我想他一定很蠢。不消说,她对他感到厌倦了。他的指甲一定很脏,胡子三天没刮。……”

做一个粗鲁却真切的对比:夏尔各方面都是那么平凡庸俗,而艾玛美丽动人,仪态高雅,即便她没什么真才实学,比起身边的人也绰绰有余,她像个“巴黎女人”——这就是最高级的赞赏。无怪乎罗多夫直言“那个笨头笨脑的小子是从哪里搞到她的?”言下之意,夏尔根本配不上艾玛。就是这种不平等的地位导致了夫妇俩各自心理状态的偏移,艾玛满腔激情无法发泄,生活琐碎无聊,青春虚掷,而夏尔却心满意足、别无他求,这正是因为艾玛在表层的种种条件上高出夏尔一等。她满足了夏尔所有欲求而有余,夏尔倾家荡产尽心竭力迎合艾玛却不足。不过,非常关键的一点是:两人根本上是一类人。可以大胆地说,夏尔是一个“低配版”艾玛,配置低在哪里就不再赘述,只说他们为什么算一类人。理由之一已经提过,就是夏尔的家教。理由之二,夏尔是多么喜欢艾玛做的一切!有人会说,正是因为他深爱艾玛他才热爱她一切言行举止,但是反过来同样有说服力:他因为热爱艾玛的言行举止才热爱艾玛。个中区别很微妙,也没有必要完全分清,可是只消看看夏尔多么乐于看到艾玛打点奢华家具、置办昂贵衣物,他多么腼腆地热衷于自己称不上的名誉,就知道他也有一种对“上流”的向往和寻求物质满足的虚荣与贪欲,只是他以前的生活太单调、经济条件不宽裕,他不懂也不敢尝试。是妻子“启发”了他的野心,他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理由之三,艾玛本来就可称作“庸妇”,她那点欲望就算经过华丽包装也不改平庸本质,既然她本质上是个庸人,同为庸人的夏尔和她当然是相似的。其中理由之二最为重要,那就是艾玛其人与夏尔那短浅又浮夸的梦想——同时差不多也就是艾玛的梦想,不过是少了才子佳人那部分——是融合一体的,对艾玛的爱刺激他爱屋及乌接受那些奢华排场,那些排场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又反作用于他对艾玛的爱。如原文所说,他是“夫以妻贵”:他所拥有的无非是事业和家庭,对伊波利特失败的治疗已经证实了他在事业上的无力,他最高的价值彰显就在家庭中、在这个气质不凡、难以高攀的妻子身上,在妻子寄寓热情的那一番排场上。艾玛以自己的梦想为蓝本妆点他们简陋的生活,他就在这些浮华的妆点上真的看见了财富、名声、品味和上流社会,通过妻子与物质营造的幻象,他获得了虚幻的自我超越的满足感,这种飘飘然的幸福已经使他如临云端,而艾玛就是其中的核心,无论出于他的痴情还是这云端的心理位置,他都再也离不开她了。

艾玛的死,使夏尔失去了她,却几乎变成了她。她的死亡居然让他做起一系列浪漫的事情来,从前他毫无知觉的举动,如今全都发乎内心地狂热地执行了:他按照艾玛的爱好打扮自己,不肯变卖艾玛的家具,将她的房屋保持原样,与母亲彻底闹翻,为艾玛的坟墓极尽渲染装饰之能事,为情憔悴、发疯,最终死去。其中的原因,不得不提的就是:他是真爱她。可是让我们抛开对这份痴情的激动幻想,因为这就是福楼拜用整部作品来劝我们加以反省的,这份感情其实可谓平常,毕竟爱上一个美人是很容易的,结合上文里夏尔是个低阶艾玛的说法,夏尔对艾玛的爱与艾玛对罗多夫的爱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追求着幻想链上更高级、条件更完善的人,这种单纯的引力法则的驱动,极容易被标上爱情的名称。但是夏尔和艾玛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夏尔没有艾玛的“修饰”的天赋,他缺少以自我意愿界定外物的能力,这一能力正是艾玛失败的浪漫追求的核心,夏尔既没有这一能力又是如何完成那些浪漫举动的?很显然,他只需要有艾玛。艾玛于夏尔,就像“浪漫”于艾玛,夏尔天资的愚钝不足以让他理解深沉的概念,甚至连像艾玛那样用蹩脚的注脚来解释它都不行,他只能用一个具体、亲近的人来涵盖整个追求——艾玛。继前文,艾玛是夏尔自我超越的幻觉,而且伴随着夏尔一连串的失败,即一事无成的暗示,他最大的可能性——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还是抽象意义上的——愈发寄寓于妻子身上,妻子的死亡断绝了这种近似于寄生的关系,他则通过对妻子的模仿和没完没了的哀悼延续他的幻觉,既然这种关系一般都要求另一方的绝对优势和近乎神化,就如子爵之于艾玛,艾玛的死活并不会撼动她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仅仅改变了夏尔崇拜她的方式。但艾玛的死亡的的确确是至关重要的,它结束了一个阶段、开启了新的阶段,激发了夏尔迷狂的追悼行为,让他在哀痛中完全摆脱世俗种种其他显达的可能性,一心投入对妻子的追忆中。

这样看来,似乎我是故意贬损他的真爱的价值,强调艾玛对他的自我认知的一种意义:“自我超越”的幻象。但是爱情是存在的,不然也不能全面地解释他发现艾玛的信件后的失魂落魄与自暴自弃——他毕竟是爱她、相信她的!他明知艾玛对自己的爱不多,可他也从没奢求更多,如今得知妻子的背叛,他心碎了。但是又一次,不能光用爱情来解释一切,这个词过于波谲云诡,更别说这部作品对于它有一定强度的批判和怀疑色彩了。这一场景的悲剧性远不仅仅在于夏尔终于发现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还不止一次,甚至一直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其悲剧性在于:对自己之愚蠢的发觉。这一觉醒的过程,与艾玛极其相似,夏尔也是大梦一场、终于醒悟——他捧上天的妻子其实早就背叛了自己,就像艾玛发觉自己的两场艳情与粉饰的通奸没有区别。然而两者的差异在于,艾玛高一级别,她在这场迷迷蒙蒙的追逐战中跑在夏尔前边,她能理解的东西夏尔不能理解,夏尔只有借助她才能与复杂打交道,也就是说艾玛是相对而言的“有知”,夏尔是相对而言的“无知”,这个对比在小说的结构和内容安排中也异常鲜明:两人结婚于艾玛明确的不满足感和夏尔懵懂的满足感,艾玛死去于明确的幻灭感和夏尔懵懂的悲痛感,夏尔始终处于被动去信赖和交付的地位,这一地位最终却被背叛。他出于庸良或说天真的天性,没有足够的机巧去发现猫腻,没有足够的敏感去感知不测,没有足够的蛮勇去翻查线索。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他只是在读者心中可悲、未曾在自己心中可悲,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可悲时,他为自己的可悲而悲,更加可悲的是这自始至终受骗的命运几乎完全是由他无可救药的平庸造成的,因而是本质性、不可转移、无法避免的。可是这还没完:

“他又加了一句,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豪言壮语:

‘一切都要怪命!’

罗多夫这个命运的主宰,看见他到了这步田地还说这种话,未免窝囊得可笑,甚至有点可耻。”

庸人多把自身悲惨的遭际归于“命”,就算在提及艾玛“超出命运范围的”不切实际的追求时,我也将“本性”放在了第一位,也就是说:本性决定命运。夏尔在这里把责任推到命运的外力之上,这种逃避确实如罗多夫所说:窝囊、可笑、可耻。如果他意识到了自己可悲的本性,那他会痛苦的多,但因为“有知”而大大削弱了可悲的程度;而他推卸这悲惨的责任,固然将矛头从自我批判转向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上,但因为“无知”而强化了可悲,软弱的凡人总是选择后者,正因此他们是凡人,也正因此“可悲”是凡人和庸人的词汇,而“痛苦”属于更高贵的词语。看到这里,我们是否对夏尔太严厉了?总体而言,我们对夏尔和艾玛是否都太严厉了?夏尔的迟钝无用和艾玛的执迷不悟都会催生厌恶,因为他们对自己要追求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太盲目了。无论福楼拜称罗多夫为“命运的主宰”时带着讥嘲还是真诚的语气,有一点不可否认,罗多夫在自己的追求方面远比包法利夫妇看得清楚,他不会唱高调,要什么就谋取什么,又辅以一系列优越条件和一副铁石心肠,他即便不是为浪漫与激情高唱赞歌的文学家的宠儿,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有知”的“赢家”。

各路评论家常常宣称艾玛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也就是着重外界条件在故事中的作用,这已经成为文学评论屡试不爽的一套说辞。但是人物根深蒂固之本性的重要性完全不亚于外界作用力,甚至有赶超之势,这部书不光是关于空洞的时代的围攻,更是关于人物捆缚于自身平庸之中永远难以挣脱的悲剧。我们来到了书的结尾:

“阳光从格子里照进来;葡萄叶在沙地上画下阴影,茉莉花散发出芳香,天空是蔚蓝的,斑蝥围着百合花嗡嗡叫,夏尔仿佛返老还童,忧伤的心里泛滥着朦胧的春情,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以为他是在逗她玩,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却倒到地上。原来他已经死了。

三十六小时后,应药剂师的邀请,卡尼韦先生赶来了。他解剖后,找不到什么病。”

又一次,福楼拜表现出了他对景物与人物心理和文本气氛的最细微的洞察,乐景写哀是很常见的手法,明知如此,这里的景物描写还是如此让人心碎,言辞这样简朴,景物这样细腻、美妙:阳光、葡萄叶、茉莉香、蔚蓝天空、斑蝥的嗡鸣,宛如田园抒情曲。此时此刻却没有什么比自然环境的不解人意和背道而驰更让人发狂的,如果有,那就是浮上夏尔心间那一股“朦胧的春情”,这看似梦幻美丽的情绪“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听起来多么像回光返照的温柔的绝望之情!他的绝望如此朦胧不清,连他的死亡也模棱两可:“找不到什么病”。这样的死亡多么敷衍,艾玛好歹自己选择了服毒,夏尔却是在不明不白的感伤与绝望中莫名其妙地死去了,他到死也是个无知之辈,这一辈子他什么都看不清,对加于自己身上的不幸也看不清,尽管他无法解释那些不幸,不幸却绕过他可怜的愚笨的认知能力,静悄悄地杀死了他,他无知地死去了。没有比本性更难逃脱的,没有比平庸愚蠢的本性更难逃脱的,因此,没有比夏尔的死更加笃定的悲剧了。而因为夏尔是一个级别更低的艾玛,他的无知之死不过是艾玛的无知之死的极端化表现,两人的无知之死就成为了小人物绝望挣扎于平庸性却不得其道而出的典型。

在这样的理解上,我把《包法利夫人》定义为庸人的悲剧。

   


【评论】情感数学作品《女宾》 西蒙娜·德·波伏瓦 著

作者:blue

(一篇旧作,稍加整理放上来。多少有一点参考价值)

  这本书可称是西蒙娜自传性的作品,以现实中她与恋人萨特、奥尔加的三角恋爱为映照。这段看似超逸、令人羡慕的感情其实是彻头彻尾的折磨。

   女主人公弗朗索瓦丝(以下简称“弗朗索瓦丝”)以西蒙娜本人为原型。书中称她是“一颗高傲又纯洁的灵魂”、“平乏、冰冷而干燥”。弗朗索瓦丝气质高雅、崇尚理智,有着几乎绝对和谐的平滑心境和极其自制的完美,甚至这种“和谐”、“完美”延伸至她与恋人皮埃尔的爱情。她在书中自述,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单独的个体,而是与皮埃尔合二为一的联合体——在爱情中,她与恋人不分你我。她对这份感情信任到失去与他人(皮埃尔埃尔)边界的程度,以至于她没有觉察到这份爱情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她将自己等同于皮埃尔。她在感情中模糊了与皮埃尔的分界,笃信自己与恋人在任何语境下都完全认同彼此,这种公式性质的理想观点在现实中根本没有可能一以贯之。正因如此,当这一对恋人在对于格扎维埃尔的认知上频频出现分歧时,弗朗索瓦丝会产生恐慌感。这种意见的差距把两人的联合体打破,使他们不再能够等同于一个人,这就打击了他们原本的恋爱观念。对弗朗索瓦丝,为了保证两人的感情联合体,她无数次强迫自己赞同皮埃尔、与其保持思想一致,但这种行为已经扭曲了自我,从而损害了一份理想爱情。她太过努力地维持自己与他的默契,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形态,以至于失去了自我存在的实感,这是书中她一直苦苦挣扎的原因。进一步说,由于她与皮埃尔对格扎维埃尔的观念个性持不同意见,出于对皮埃尔的依赖和靠拢,她把自己交由格扎维埃尔的个性去评判,即使她俩有着巨大差异。这一愚行使她受到后者尖刻的抨击。这就是小说中弗朗索瓦丝的挣扎:为了迁就爱情/对爱情的留恋/对理想关系的执着一步步失去自我。波伏瓦曾宣称“决不让我的生命屈从于他人的意志”,而这正是书中弗朗索瓦丝所做的。

   第二个问题暴露于一次小聚会上。弗朗索瓦丝哭着向皮埃尔提出:“你一直坚持我们的爱情牢不可破,反而将它变成了虚有其表的坟墓。”弗朗索瓦丝和皮埃尔都用理智来维护着彼此的爱情,而爱情本身就是非理智的产物。用理智来维护爱情相当于用铁框来约束心灵冲动(如果“爱情”可以被如此概括)之上,近乎病态。对弗朗索瓦丝来说,最难以忍受的不是皮埃尔与格扎维埃尔或其他女人的风流逸事,而是无论发生什么,皮埃尔依然信誓旦旦自己是他唯一的灵魂伴侣——到了僵化的地步。皮埃尔是否只是为了强调他们那份爱情的坚固才这么说?他的理性告诉他要维护这段感情,所以他在形式上依然承认这段关系,这种理性会否使他对自己的移情别恋视而不见?这段感情陷入了思考和理智的桎梏,以至于当皮埃尔对弗朗索瓦丝表示关心、担忧甚至爱意的时候,弗朗索瓦丝怀疑:那是否只是他维护这段爱情的手段?他的心里有没有真切地对我产生爱情?如果没有了情感的内核,根本无所谓“情感”,遑论“牢固”?爱情不是一份誓言,而是爱意的爆发和激情的涌流,如果没有后者,爱情只是“虚有其表的坟墓”。实际上,弗朗索瓦丝对这种“僵化”爱情模式的怀疑,正是始于两人的分歧。

   两个问题都归结到了一点:分歧。“分歧”使弗朗索瓦丝不惜委曲求全、质疑自身,也使这套“理性模式”受怀疑。挑起分歧的人就是这场爱情之中的第三个角色,也是看似最平庸,实则最紧要的角色:格扎维埃尔。这个少女有许多缺点:自私、狭隘、暴躁、消极,然而她也有非同凡响的感知力,其情感的暴烈和敏感令人震惊。她与弗朗索瓦丝就像是两个极端,她从不凭着意志而是意愿去行动,因此没有取得任何成就。尽管她的观念显得扭曲偏激,她却引以为豪、深信不疑,让其他持有异议的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观念出了差错,比如弗朗索瓦丝。格扎维埃尔这种强大的“存在感”让她有了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在小说后半部,她居然对三人共同的伙伴热尔贝说:弗朗索瓦丝无法忍受自己与皮埃尔的亲密关系,对他们俩心生嫉妒。实际上她才是在三人中间、特别是在弗朗索瓦丝的步步退让下不断争风吃醋的那一个。可怕的不是她信口拈来的谎言,而是她相信自己的谎言。

  小说结尾,她发现当自己与热尔贝有亲密关系时,弗朗索瓦丝同时也与热尔贝发展出一段感情。她来了一次歇斯底里大发作,除了嘶吼、咒骂,还编造事件来恶意指责弗朗索瓦丝的人格和道德,通过神经质式的自怜自怨使自己的所有指控得到强调和极端化,把那些空穴来风的箭矢涂满毒液再向弗朗索瓦丝掷去。她的恶意、不稳定和紊乱使周围的人被她的观念扭曲而无法按照正常的准则来生活,。这就能够解释弗朗索瓦丝最后的决定了:一个不属于她自己的意志怎能存在?那么,就该它不存在。她做出了选择,打开瓦斯开关,杀死了格扎维埃尔。一切看起来会像是自杀。

必须解释清楚的一点是:我并不是在为弗朗索瓦丝的谋杀行为开脱。但是在这个事件中,事理不是只关乎道德原则。我们应该细细品味这句话:“一个不属于我的意志怎能存在?那么,它就不应该存在。”在小说中处处可见弗朗索瓦丝(或说波伏瓦本人)对于自身与外界关系的观念:自身是外界的中心,只有自身的意志存在,外界才能存在。意即:一切都处于中心人物“我”的意志之下。但是,弗朗索瓦丝并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外界之上,她是用自己的意志去理解并包容外界以实现外界与自我意志的和谐统一。然而,格扎维埃尔是一个近乎——用一个带有道德色彩的极端词汇——邪恶的存在,在我们强调自我意志与外界的平衡时,她却笃信个人意志、意图以个人意志统御外物。格扎维埃尔的意志无限膨胀,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控制力量。按照客观法则,她应当遭到挫败,这也是她在现实世界中一事无成的原因。但是这种方法施于一个急切寻求与爱人观点统一的弗朗索瓦丝来说,却是卓有成效的。她不仅篡改事实,还篡改了自己的篡改行为本身,这使她在某个角度上无懈可击。如果说弗朗索瓦丝的意识与外界统一,而格扎维埃尔用意识统御外界,那么弗朗索瓦丝不能允许这个颠覆性的力量存在。实际上,说格扎维埃尔是整个理性世界的威胁者也不为过(只不过是她杀伤力大小的问题),因此我能充分理解弗朗索瓦丝的谋杀。

   个人意志与外界的关系作为一条思想主线贯穿全书,而三角爱情是集中体现波伏瓦对内外关系的观点的主要内容。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几何图形,但是它同时也是最简单的多边形,这意味着它以最少数量的主体构成一个互相作用、制约的复杂的相互关系。在这个情感三角形中,格扎维埃尔以精神霸权置于顶点,弗朗索瓦丝与皮埃尔分居两腰。弗朗索瓦丝对格扎维埃尔抱有保护与怜爱之情,皮埃尔迷恋格扎维埃尔的敏感与变化多端,而弗朗索瓦丝与皮埃尔则是默契之至的精神伴侣,格扎维埃尔崇敬弗朗索瓦丝的“纯洁”、“理性”、“完美的灵魂”,同时也受皮埃尔的男性魅力与精神魅力吸引;这是三人之间的相互引力。但是也有斥力:弗朗索瓦丝与格扎维埃尔存在根本观念差异,皮埃尔不想因格扎维埃尔破坏与弗朗索瓦丝的感情,弗朗索瓦丝和皮埃尔又因不想勉强维持感情和逐渐产生分歧而矛盾层生,格扎维埃尔心底看不起弗朗索瓦丝的高尚与理性,同时强烈嫉妒皮埃尔对弗朗索瓦丝的付出与爱情。多种斥力交错产生的后果是复杂的:弗朗索瓦丝因对格扎维埃尔的怜爱之情选择宽容,并为皮埃尔对格扎维埃尔时不时的冷漠而打抱不平,实际上皮埃尔正是为格扎维埃尔对两人爱情的恶意破坏而故意冷落格扎维埃尔,却不被弗朗索瓦丝知晓。弗朗索瓦丝对格扎维埃尔的纵容也是她竭力取悦欣赏后者的爱人的表现,但是在皮埃尔眼里仿佛她对格扎维埃尔失去了判断力···

  我甚至会说这部小说是一部数学作品,将情感层面的三角形中各种细微复杂的相对关系和变化都展现给读者,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实验。与其说吸引我的是三个主角的纠葛,不如说是其展现的主题:三角关系中彼此相互作用的运行规律、误差几率与纠错过程。

  当然,这部小说也展现了特定年代法国知识分子的种种观念和相对应的活动,但是在反映时代思潮与趋向这一点上它远没有波伏瓦获龚古尔奖的《名士风流》做得全面彻底,后者需要一个系统的梳理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评论。另外,希望自己有时间能拜读波伏瓦的《第二性》。

【笔记】《寂寞芳心小姐》纳撒尼尔·韦斯特 著 笔记(未完)

blue

范围:《寂寞芳心小姐》施咸荣 译 P1~P90

分类:特征、主题、待解

(摘抄为主、分析随后)

寂寞芳心小姐 笔记

特征:

文字的经济性

 

频繁密集的讽刺(应接不暇)

“‘生活确实有意义’”

“收到的信不再有趣”

“‘你干嘛不给他们些有希望的新东西?跟他们谈艺术。’”

“我拿耶稣身上的伤口和我们家积蓄零钱一样积蓄我们零碎罪孽的神奇钱包作比较。”

 

暴力/野兽隐喻

“都是心形菜刀在痛苦的面团上刻印出来的”

“那影子像长矛似的横在小路上,也像长矛似的戳在他身上”

“它已拿起七月的所有残酷,去虐待几撮从精疲力竭的脏土里冒出来的绿尖”(黄灿然版本)

“在人的皮肤底下,是一座奇妙的莽林,在那里血管像茂盛的热带植物似的悬挂在过于成熟的器官旁,野草似的内脏···有一只叫灵魂的鸟儿···”

“在身体莽林里的一只活鸟要比图书馆阅览桌上两只剥制的鸟好得多。”

“等他讲完,他那张三角形的脸已像一柄小斧的刀刃那样砍在她的脖子上了。”

“直到一只沉重的胳膊像捕兽陷阱里砸兽的巨木似的落在他脖子上”

 

对知识(分子)的戏讽

牛眼睛姑娘、“在身体莽林里的一只活鸟要比图书馆阅览桌上两只剥制的鸟好得多。

 

 崇高性与日常琐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转化/对比

“明天他要邀请那些‘伤心的人’、‘厌倦一切的人’···都到这里来,用他们的眼泪浇灌这片土地,于是花儿就会盛开,只是这些花儿闻上去有脚的气味。(受践踏、受凌辱的气味)”

向他们(读者)解释,人类不能光靠面包生活,同时赐给他们石头,教他们每天早晨这样祷告‘我们日用的石头,今日赐给我们。’他已赐给他的读者许多石头,事实上多得只剩下一颗给他自己了——那颗在他胆内的结石。”

“但灰色的天空···上面没有天使,没有燃烧着的十字架,没有口衔橄榄枝的鸽子,没有主宰一切的动力。只有一张报纸像只断了脊梁骨的纸鸢似的在空中挣扎。”

“我拿耶稣身上的伤口和我们家积蓄零钱一样积蓄我们零碎罪孽的神奇钱包作比较。”

“基督不像是在痛苦地挣扎,而是安安静静地充当装饰品。”

“他的祷词···声音总像是售票员在报站名”

“···他···就在墨西哥战争纪念碑对面的长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瞪着那影子···它在迅速跳动着变长···显得又红又肿,仿佛它马上要喷射出一大堆花岗石的种子。”

与伯劳太太的约会(待长篇分析

 

主题:

人物分析:寂寞芳心小姐(失败救世主)

信徒 清教徒 悲悯 冷漠 

“每当他喊基督名字的时候···感到内心有种神秘的、力量非常巨大的东西。他一直玩弄着这东西,但从来不让他具体化。”

对秩序的敏感(无法按照自身信仰匡正世界的焦虑与绝望)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衣袋里藏着一颗炸弹坐在电影院里也会露出同样的微笑。”

“他是个逃避现实的人。他想要栽培他内心的花园。”

“干净的老头儿”事件(消极应激反应)

“他像个死人,只有摩擦能使他暖和,只有暴力能使他行动。”

“但愿他能信仰基督”

“将爆炸的心”

“他不是开玩笑的人,是玩笑的牺牲品。”

 

人物分析:伯劳(美国撒旦)

终极否定/讽刺“‘只记住文艺复兴,那时候没人想心事。’他举起酒杯,做了个手势,把整个波吉亚家族包括在内”“‘我正在等候我的一个崇拜者···有很高的才学。’说道‘才学’二字,他用双手在空中勾勒出两只很大的乳房加以说明,‘她在一家书店工作,不过等会儿你瞧瞧她的屁股’”对病中寂寞芳心小姐说的话(待长篇分析))

与宗教的密切联系“石头与面包”“‘我能在水上行走’”“伯劳说他要舔麻风病人”

 

人物分析:贝蒂(贝蒂菩萨)

“只要有人动作下流,你就说他病了···”“他的烦恼都是城市的烦恼”“他只要一提起基督的那些信,她就改换话题,滔滔不绝地谈起她在农场的生活”“她不在乎,因为那不是人身上的气味”

 

寂寞芳心小姐与伯劳的对应/对立关系(重点)

“他的祷词总是伯劳教的那几句”“伯劳不会解雇他,他是伯劳最好的取笑对象”

 

寂寞芳心小姐专栏的讽刺性与意义

 

宗教:受讽刺与终极的本质——宗教、科学、社会

“寂寞芳心小姐中的寂寞芳心小姐”“西部某教派在宗教仪式中使用加法计算机”“他一边布道一边爱抚”“干净的老头儿”事件(对科学的嘲讽)

 

时代与(美国)社会的反映:

1.女性主义

伯劳和“牛眼睛姑娘”(头发理成男式、男子汉的有力握手、“我对新托马斯综合学说非常感兴趣”

抱怨女作家事件“暗示她们这伙人真正需要的是痛痛快快的强jian”

2.人的分类:种族、宗教、性向

3.知识分子的绝望

“他们也意识到自己稚气,但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如何进行报复。在大学里···他们相信过文学,相信过‘美’,相信个人风格是绝对真理。他们一旦失去了这种信仰,也就失去了一切。金钱和名声他们都不放在眼里,他们不是市侩。”“不管动力是死亡、爱情还是上帝,照样制造笑话。”

 

对现代信仰的呼唤(中心)

 

 

待解:

蛇和死亡的世界

 羔羊之死

所有来信的读者砌寂寞芳心小姐的名字


【同人评论】《他在雨中行走》——给禾南

作者:blue

占tag抱歉!

 @何大懒 

你认命吧

写禾南我是专业的

  重点内容加粗,引用部分(或总结部分)划线。

  凡是体验过梦的人都能体会梦境中情绪毫无来由的快速切换,我时常想那种情绪的转换与梦中纷繁的意象是否有激发与被激发的关系,还是说只是像一段随机音轨与一段随机画面毫无相关的并行播放那样,与梦境的视像搭配在一起?如果前者成立,那么做梦简直接近于作诗的过程了。

  《他在雨中行走》我是考前看的,考前晚上看到更新没读,反而快进考场时忽然兴起打开来读完了——然后语文考得很好(笑)(有什么联系吗)当时读得比较快,重心在勇维二人的关系上。后来重读之后发现梦境中心理状态的转化不少,就列了出来。不过那些“分析”不完全是“分析”,大概就是被文字激发出的想法:

漫无目的、疲惫——

意外遇袭的委屈愤懑——

悲伤孤独——

“他在等人”——自我感觉的确认是通过另一个体的出现来确定的,通常有了“你”或“他”后“我”就出现了,这是一个几何问题;自我存在的确认是通过一个任务的出现来确定的,就像《特修斯之船》中主角对自己一无所知、却知道自己要寻找一个女人,那就是旅程的开端、个人存在的起始、无身份之人的身份。看完全文后我不能确定勇利等的是否是维克多,后面再讲。

抛下来客、脱离冷湿、“沿着长长的河岸捷足奔跑”——“抛下来客”“沿着长长的河岸捷足奔跑”不需要逐字逐句地分析应该也能感觉到这种抛弃约束、追求解脱的意味,这种约束就是一个承诺(契约),问题是这个契约是与画家维克多缔结的吗?

“不愿背叛诺言”“承受现下等待”——这是“承受并恪守”与“抛弃并解放”矛盾的一极(也许也有害怕任何变动的自保心理?)

蠢蠢欲动直到采取行动——

恐惧、“不要离开!你不会真的想去河边!”——这种恐惧我在做梦时有过,因为脑海里会有个意识完全了解这个梦的始终,这个意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恐怖的事情,因此不断警告我不去触发恐怖情节,勇利这里也许是受这种意识的警示?那么维克多的出现是已经设置好、可以预料的?与维克多的相遇也是一种“恐怖”?——如果恐怖就是“剧痛、欲望、死亡”。

惊喜平静——刚到河岸边。

失望焦虑郁闷——雨声变小、天色变暗、雾霭加重,河岸边的环境与那个广场上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失望?因为没有遇到期待遇到的什么人?但是若有期待,就是对未来有所预知,而有所预知的仅仅是“自己在等人”而已,跑到河岸边已经违背了“等待”的意图了,难道勇利内心有两种相反预知:一种是“在等某人”一种是“找到某人”——或者实际上是一件事,就是维克多而已。

返回——返回广场。

“突如其来的快乐”——见到维克多时的心情,也许可以证明维克多就是他一开始要等待的人,既然这个梦是看了他的画而做,这当然也是最合理的。可是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勇利以为守在广场才是履行等人的任务,为什么最后遇到维克多的地方却不是广场而是河岸边···(这里我能过度解读出一堆东西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

“忍受痛苦的同时催生欲望”——接下来讲这个。

 

 

到现在,禾南文章里的攻受其实是挺容易判断的,攻的一方是那个承载更多欲望、力量、扰乱性的气流的人(这样的描述有些模糊)。对于我来说对维克多的描述他的五官很端庄,但不阴柔。有一种亲近于纯洁的高尚情感蕴含在他氲着水汽、蓝得发亮的眼睛里。足以说明本文里勇维的人物塑造和过去不太一样,“亲近于纯洁的高尚情感”未曾出现在对维克多的描写之中。突然,他转头,目光炯炯,似鹰隼俯冲直下,牢牢锁住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描述出现在一篇回忆向的露中同人里,这是一种目光与情绪相结合、裹挟着风声与速度(就是动态)的有攻击性的“眼神”——但已经没有生命:一个溺死者无意识伸手抓握浮木的动作,不能说明他内部有生命,只能说明求生欲望尚且驱使着他肢体,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一种本能得死亡和失去意识都不能阻碍的联接:死亡与生命,毁灭与救赎,一个怀才不遇而选择死亡的艺术家(一个艺术生命和个人生命都走投无路的人)与一个活着的、受到他作品触动的现在的艺术生(各方面都有生命的人)——历史中的“死”与现在的“生”的联结,通过死者存活的艺术(维克多的画),一个梦中徒劳的求救动作。

 

这里也许是禾南爱情观的另一种体现:

他走上去,用力抱住这位陌生的悲恸之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在他触碰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击中了他的腹部。他弯下腰,在剧痛中仍紧紧箍住对方的腰。他该是爱着这个人的——他想,他一定是爱他的,如果不是这样,又怎能在忍受痛苦的同时却催生出欲望呢。

一个人不是感到爱情,而是被动地意识到爱情——在某种刺激下,或者自我说服下。禾南的所有承认了爱情(至少表面上)的文章里都存在某种危机的逼迫,自我厌恶、死亡、战争、反叛···这些逼迫也许是爱情产生的原因,也许是使主体意识到爱情的契机,比如:对死亡/战争的恐惧催生了爱情,击中腹部的剧痛使他意识到爱情(这两种大概是难解难分的,爱情的理由没人敢说,如果这就是情之所起那么爱情想必荒唐又脆弱,如果这不是情之所起,什么是?想想看瓦格纳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改编,原来的故事中两人是“喝下了爱情魔药然后相爱”,歌剧中两人是“喝了爱情魔药然后发现彼此的爱情”,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没有发现爱情,爱情存在吗?爱情可能藏匿于意识之外吗?那是多恐怖的东西。)

甚至这里勇利对维克多的感情的发现是一个看似合理而漏洞百出的推论他该是爱着这个人的——他想,他一定是爱他的,如果不是这样,又怎能在忍受痛苦的同时却催生出欲望呢。”亲爱的,这能说明什么呢?如果你爱他,你会在忍受痛苦时产生欲望;但如果你忍受痛苦时产生欲望并不能说明你爱他,因为“爱”包含太多太多了——这个字越想越令我迷茫,越想越觉得它从来不存在。可是人必须相信它,这简直是人类不能推翻的绝对信仰,仿佛它才是存在的真正基石,怀疑爱等同于自取灭亡。

可是这里怎么能不让人怀疑呢?爱该是一种情感,而不是一种推论的结果的,如果你推论出了爱,那是你有“爱”的可能性,而一百个爱的可能性也不如一种“我爱!”的武断、坚决的激情更能坐实“爱”。

更何况勇利的这种“爱”根本不是与现实中人的情感交互,而是在对艺术品的欣赏中升起的单方面欲望呢。一方的缺席使这种“爱”被淡化了,成了意涵上摇摆不定、真实性也仍待证实(永远不可能证实)的东西。我听说过人对艺术品的爱,有一首叫做《masterpiece》的歌曲,讲述一个人爱上了名画中人的故事;我也听说过艺术家通过艺术品爱上艺术家,那是一本叫做《天鹅贼》的外国小说,故事里画家通过画作爱上了百年之前已经死去的另一个画家(这个画家的作品《天鹅贼》画的是著名的“丽达与天鹅”故事,却因她与公公有不伦恋情而被另一个画家威胁,最后《天鹅贼》的署名权落到后者手里,而那个现代画家看出《天鹅贼》的真正作者,最后在卢浮宫把刀刺向了那个冒名顶替者的画。从这里看这部小说与本文颇有相似的地方——怀才不遇的画家)

但是我说的那两个故事与这个故事匹配得不太紧密:第一个故事里人爱的是画中人而不是画家本人,他沉溺于画布上的形象而不是画布“反映”的形象(画家本人);第二个故事里画家并不仅仅通过作品爱上了另一个画家,他通过搜集信件来了解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一种更持久坚固的感情。而在这个故事里,这种“爱”也许只是在画布上辨认出令人心悸、如晴天霹雳的一笔,仿佛惊鸿一瞥令人喉头梗塞、心跳过速、眼前天旋地转,这是一个被艺术品中艺术家本人个性的棱角而划破自己灵魂的刹那,情感奔涌而出,一切并不止乎画布上的技巧与艺术创作,而是扩散到更加私密的交流之中:我感受到你。艺术的生命力在此显露峥嵘,人大概不会看到一片水泥地而爱上做水泥地的工人,但人大概会因为一幅画爱上一个画家,因为一首诗爱上一个诗人,因为一首歌曲爱上一个歌手——爱艺术也爱人,这种力量我不知道怎样用言语表达。

 

他们靠在河岸的堤桩旁,他的脚跟被河水舔舐。半晌,男人将双手缓慢升起,蹭过他的腰侧,抵在他胸前。

他轻轻一推。

 

虽然原文没有提及,但当看到“他的脚跟被河水舔舐”我想到的是河水将两人一起淹没的场面,一种无声结尾,和这个相似:“他轻轻一推。”

这里让我提提禾南结尾的节奏。

大量举例,应该能很明显看出相似性:

до свидания》:

    他只是甩开你的手,借着月光帮你扣紧了最上方的那颗纽扣。

 

“до свидания(再见).”擦过脸颊的头发柔软如初春的阳光,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嘴唇冰凉而且粗糙,像广布在泰梅尔半岛的冻结的土地,泛出钢铁一般的气息。

 

“до свидания.”你回答。

 

《乡村》: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斯捷潘想,他看着那张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青年却笑起来:「您那一枪干的很漂亮。」他的头发上满是雪花和冻住的水滴,衣服和脸颊有几处新鲜的伤口,但他视若罔闻。
「来吧,我请您喝点乡下人才酿得出的酒。」他拉住斯捷潘的手,说道。

 

《阔别重逢》:

我睁开眼睛看他。「Всё кончилосъ, Витенька.」我的嗓子哑了,声音也轻飘飘的。

 

他困惑地转头,「什么?」他问。

 

可我已经睡着了。

 

《二加二等于四》:

勇利的手指在枪托上握紧了。他露出一个短暂的悲哀笑容,将枪口对准了维克托的心脏。

「我将死亡赠予你。」

然后他所说的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中了。

 

《落地窗》:

我得看着他。勇利在高/潮前最后一刻这么想,可这是没可能办到的——于是这个念头猛烈燃烧着,伴随耳中子虚乌有的轰鸣巨响,将他一把推下了悬崖。

一滴雨水最终落在他的嘴唇上。

 

《狼人驯化实验》:

「嘘,嘘.......别怕。」对方柔声说道,「别怕,没事了。」他凑近勇利,手指覆盖在狼的下颚。由于背对着,警卫没能看见男人的脸——而勇利却因震惊而浑身僵硬。

男人将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的眼睛里,竖瞳将海洋劈成两半。

「好孩子,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他露出一个野兽一样的笑容来。

 

声效上来说:寂静。即使是话语的结尾,也是寂静。节奏上来说,张——驰:《до свидания》中伊万掐住王耀的脖子然后却为他扣上纽扣(月光中,柔化了)两人道别;《二加二》中勇利将枪指着维克多心脏,然后话语消失于迷雾中;《落地窗》里两人达到高潮“猛烈燃烧”“轰鸣巨响”“推下悬崖”,最后却是“雨水落在他的嘴唇上”···以此类推。由紧张的密集的感情起伏到悄无声息、归于幽微,这是几乎每一篇都沿袭的节奏,好像专属的韵律。

回到本文,这一推大概就是对维克多死亡的再现,勇利对此是什么心情?悲伤?惋惜?去拯救对方的渴望?而在梦中,即使用力抱住他、挽留他,他依然走向了自己的终点。无力感?也许。最后这个轻轻的动作把复杂的情绪收束在死亡中,了结了梦境。

 

醒来的勇利只辨认出木板上的几个词语,当然作者也许懒得编一整段介绍材料,但是这几个词就足够了,严格来说还更好。因为意境的完成只需要几笔。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
(1980——2007
天赋异禀的
画作遭拒
冬季
自杀

大概是巧合,最后这几排字很像诗歌。“冬季”那个词的选取真好,实用意义来说它交代的不是必要的内容,但是文学意义来说这个词应该要有的:严寒、风刀霜剑、迷茫、绝望、自我放逐、自我毁灭。如果说这个结尾一方面呼应前文的一些内容(结构和内容上的意义),另一方面圆满整个意境,那么“冬季”只有后者,“自杀”两者皆有。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这两个词。

 

文章一直受两种力拉扯:勇利由作品被激发的对维克多的情愫,和淡化这种情愫的努力。那种情愫的高潮大概就在“剧痛击中腹部”的瞬间达到峰值,而只有这个瞬间“爱”的感觉最为清晰尖锐,之前勇利一直在寻觅,而之后勇利陷入清醒后已然遗忘的迷茫。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你看到的只是他的艺术作品,你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他在梦中都已经失去生命力(因而不可能去爱),他在梦中又死亡了一次,而你醒来后会忘掉一切——这就是“淡化”:实虚、生死、记忘···但是最终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你不知道为什么、什么时候刮破的,也不知道流血了没、痛不痛,只是它就在那里,标志着什么曾经发生,仿佛一个神秘的陨石坑。

我不禁想以后勇利的画中会有什么新的东西。

比如说另一个人的笔触,对色彩转瞬即逝的感觉。

也许在意识之下扎根更深的爱情(或者别的什么)主宰了我们,使我们一步步变得更像我们所爱的融和、融和之上的新生,而我们全然不知。

这也是同一种韵律,“悄无声息,归于幽微”。

 

如果说把“水平”(我挺讨厌这个词的但是想不出别的词,抱歉!)定义为写作野心、构思精密程度等等,那么禾南各个作品的“水平”还是有波动的,有些明显投入更多想法,有些就是想搞事(嗯)。但是我却对每篇都有些什么感觉,无论她投入了多少,作品中必定有某种闪光,超越了她意识到的和设想到的,让我有许多联想和灵感。我实在、实在不敢说她每篇都写得好得无以复加(她自己大概也不会同意),但是我确实每篇都喜欢,所以她写得都好、我都喜欢。如果不是因为她技巧超群(她自己大概也不会同意),那就是因为所有文章后面那个人实在太吸引人了吧

 

 


【同人评论】关于露中(与维勇)——给禾南

评论存档

blue:

作者:blue

 @何大懒 

我又来了,连我都厌烦自己。我觉得自己还是别专门写评论,自己搞出点东西来才好,然而···唉。以下是对禾南露中练笔的评论,篇幅不多,毕竟我对露中几乎完全不了解,自己历史政治知识薄弱,只能剑走偏锋走感情线了。我觉得自己的分析几乎接近于统计学,看起来似乎有点机械,希望禾南原谅我。其实我真的是用心感受的!(只是阅读习惯很系统化)

按照自己的格式,依然是【单篇评论】和【主题分析】。

  引用部分划线,强调部分加粗,与上篇分析呼应处加粗划线。

【单篇评论】由于缺乏了解,许多内容有共同之处,实际内容也许远远少于主题分析的部分。

1.до свидания(再见)

 没想错的话,文章是以两条时间线推进,以王耀故地重游的时间穿插过去的回忆,从中俄(中苏)友好合作时期一直到苏联解体后崭新的俄罗斯。王耀见到“车水马龙的莫斯科”,象征过去的列宁雕像被送入冶炼厂,年老的艺人陈词滥调的民歌扣动他心弦,行进的俄罗斯回响着旧日苏联的曲调,曾经并肩守护的信仰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只是把你一把别过身,额头死死压住你的肩窝。从愈来愈紧的束缚里,你意识到你的朋友在愤怒,毫无来由地狂怒着。”

“和平——我们为之牺牲的和平,它却使我们彼此分离。”

  此处的话语令人感到一种线条硬朗的悲伤。不是浓情蜜意,是友谊、意志、信念,或者毫无来由的粗暴的眷恋——如果说两个词语可以如此组合。伊万的狂怒简直无法解释,其中有悲伤、不舍、感怀,却不知怎么的有一种狂暴的怒气,好像不知如何发泄悲哀的野兽,只能徒然嘶吼。那句“我们为之牺牲的和平,它却使我们彼此分离。”让人不知作何感想,两个国家的分离是利益使然,似乎不至感伤,但两个人的分离就更加私密、感性。也许苏联解体后,中国老一辈还会想起那段哼唱《喀秋莎》、高声朗读普希金、与苏联同志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并肩勾勒蓝图的日子,这种感情不产生于政权之中,产生于国家的个体情怀中。如果说存在超越利益的两国感情,那么也许就在国人和国家拟人化这种神奇的存在中吧。

  “‘我可以轻易的做到,王耀,我甚至只需要我的两根拇指就可以让你像苇草般屈服在我手里②。”他半是掐扼半是抚摸地把手放在你的颈上,眼睛里光点跳跃,最终沉到瞳孔最深处的泥沼里。“那你可以试试。”你挑衅般说道,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他只是甩开你的手,借着月光帮你扣紧了最上方的那颗纽扣。”

  分别前这一幕有种美丽的张弛,“半是掐扼半是抚摸”就暗示了那种微妙的力度。这里伊万的威胁似乎是隐射俄罗斯对中国的控制欲,而王耀的反应无疑代表了中国的立场。然而一切冲突爆发如冰上裂痕崩塌之前,他们从未如此接近,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不算唯二,确是最强大的两个)分享那信仰的人/国家。这种联接不是情侣黏腻的感情联接,是一种钢铁般冰凉、坚硬甚至残酷的联系,他们是生死相托的战友。由掐扼的威胁动作,到几乎留恋的抚摸,到甩开手、“借着月光”帮对方扣紧纽扣,由紧张到柔情,由攻击到依恋,由对立到并立,这一系列迅速的转变反映了深刻复杂的情感联系

  ““до свидания③.”擦过脸颊的头发柔软如初春的阳光,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嘴唇冰凉而且粗糙,像广布在泰梅尔半岛的冻结的土地,泛出钢铁一般的气息。

  “до свидания.”你回答。”

   此处又一次有刚柔之间的转化,头发柔软温暖,而嘴唇冰凉粗糙,如冻结的土地,有钢铁的气息。这也是对中俄(两人)关系两面性的一种暗示

 

 

2.痴汉

  我难得看见“痴汉”一次被用回了本来的意思!

  读完全文后我游离于这是辆车和这不是辆车的念头之间,后来想想以你的风格来说车的可能性大一点,两者皆是也不令人意外。

“他爱得令自己发狂,每一秒都恨不能快些死去,好从这甜蜜的折磨中解脱出去;可他却又像对待一个仇敌般去憎恨,咬牙切齿地伤害他的爱人,并且心安理得地品尝那份痛苦。”

  “爱与死”,“爱与恨”的主题可见上一篇分析,放在主题分析之中,或者包括进人物分析里。

“就像现在,王耀出于求生的本能紧紧抓住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手臂,像被突如其来的大浪甩上堤岸的一尾鱼。

   “求生”可见上一篇分析。“暴力”在随后的主题分析中

“就像他没法说服自己离开伊万·布拉金斯基,这男人好比一个随时在爆炸出美丽新星的星系,一幅尚未完成的惊世之作,一份布满了新版填字游戏的报纸——恰似那些烂俗三流小说的描述。”

  “星星”可见上一篇分析。关于禾南的人物趋向在随后的主题分析中。

“「我爱你。」有一双紫眼睛的伊万说,「比起我自己,我更爱你。」
「我知道。」”

  关于其中一个人物的自我厌弃,关于另一个人物的救赎形象,都在主题分析之中。

  所以这篇单独评论还剩下什么吗

  好像没了

 

 

3.乡村

 说句无关紧要的,这篇文章让我想起《雪中猎人》这幅画。

“突然,一声令人发怵的洪亮吼叫从树林里传了出来。” 

  想起武松打虎哈哈哈哈哈哈
 这篇稍微多讲一些,特别是这个场景:

 “斯捷潘呆呆地盯着这一幕:王耀以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样子压制在猎物身上。这是头尚未成年的灰熊,却也有大约两俄尺半,它大吼大叫,发疯似的伸头去咬猎手的脸。而这位勇气过人的年轻猎手,用那双钳子般的手死死握住了野兽胡乱挥舞的爪子,在这场激烈可怕的缠斗中稳住了自己。
「真要命⋯⋯哦!这残暴的东西!」他发现了呆站在一旁的斯捷潘,「快开枪啊!快!」他朝他大声催促。
可斯捷潘彻底被这梦一样的情景被迷住啦!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剧烈跳动。有力的跳动在他耳边轰鸣,好像他的心一直都死气沉沉地冻结在身体里,这时却被一位黑头发的青年给唤醒了。斯捷潘觉得呼吸困难,膝盖发软打颤。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端起了他的枪。”

  同样,这里可以被归入之后的“暴力”主题。但是我就很大胆地做个连线题,“暴力——性”。人与野兽的搏斗是血肉的搏击和生死的赌局,那种你死我活的激烈能挑动人全身的神经、充满兴奋感,而那种野性和兽性更加能引起联想。看到这段描写时我几乎立刻——电光火石间——联想到D.H.Laurence(劳伦斯)在《恋爱中的女人》中描写的一个场景:吉拉德和戈珍尝试捉一只性情乖戾的强壮的野兔,戈珍被野兔抓伤,而杰拉德用一种强力、残酷、绝对命令的力道死死扼住野兔,直至其终于软弱地屈服,而结果其实是戈珍对吉拉德的一种屈服,杰拉德在戈珍的伤口中也发现某种神秘的牵引。这里明显的两性关系的暗示充满了劳伦斯一贯的“肉体的实感”,在人与兽搏击的过程中激发出人身体深处的兽性(在劳伦斯的世界里并不是贬义)。与此相近的还有在戈珍与姐姐俄秀拉目睹杰拉德驯服一匹良驹面对飞驰火车的情节,目睹那匹马的挣扎、恐惧、鲜血淋漓和杰拉德那冷漠、优越、强大的骑术,戈珍受到的吸引无法用道德来判断,只能定义为身体深处向他屈服、与他抗争的欲望,两者都殊途同归指向性。本文中目睹王耀与灰熊的打斗的斯捷潘,似乎也是受到那种暴力、本能、兽性的吸引,一种神秘的强有力的欲望。(抱歉说了太多别的书)

  “斯捷潘盯着王耀年轻快活的脸。这是一张多么孩子气,又多么富有诗意的脸啊,他在心里感叹道,就像个无忧无虑、粗野却引人注目的少年。
  王耀朝他走过来。「您快进屋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斯捷潘想,他看着那张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青年却笑起来:「您那一枪干的很漂亮。」他的头发上满是雪花和冻住的水滴,衣服和脸颊 有几处新鲜的伤口,但他视若罔闻。
  「来吧,我请您喝点乡下人才酿得出的酒。」他拉住斯捷潘的手,说道。”

   又一次,我觉得王耀的伤口其实是一种吸引力,一种野性和欲望的暗示。最后却归结于王耀对斯捷潘的邀请,仿佛徒劳掩盖后者心中的千头万绪,有种纸包不住火的感觉。

 

4.将死之人的爱情

 一篇我看来有讽刺性和欺骗性的文章,但很有可能是我个人的误解。
「我到底爱谁呢?是,我爱上帝,也因此感到了由衷的快乐;可这种快乐是虚无缥缈的呀,它不改变,它僵硬,好比一条冻了冰的河!」他大声叫道,「我多想体会这样的爱:他要热烈疯狂,也要丑恶自私......他将令人恐惧,并成为我的整个灵魂和心灵——我要对他无比熟悉,就如同熟悉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嘴唇和眼泪。」

  “求生”可见上一篇分析。爱情是求生的手段,不是渴望获得爱情,而是渴望去爱,就像遭遇危难的人寻求信仰。而宗教信仰与爱情相比是古板僵硬、没有生命力的,只有两个人的爱情——必须是,两个人的爱情——才能救赎一个人,必须通过完全占有对方来获得对方的生命、完全交付自己来卸下自我的重担,占有对方即使是占有丑恶也心满意足,无法交付即使是美德也毫无意义。爱情极端的两极化就是这样无可避免。禾南这一段关于爱情的描述太戳心(私心说一下,明明我赞同的是这种爱情,自己写出的都是些什么玩意···)“我多想体会这样的爱:他要热烈疯狂,也要丑恶自私......他将令人恐惧,并成为我的整个灵魂和心灵——我要对他无比熟悉,就如同熟悉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嘴唇和眼泪。」”爱情:热烈疯狂、恐惧、熟悉。如果说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轻重应酌情选取,只有占有别人才能不至于过轻,只有交付自己才能不至于过重。而无论丑恶还是高尚,只要彼此共享,就是人间天堂。顺带一说“爱即占有”和“爱即死”互为变奏,谁是源头我猜就和鸡与蛋一样难解。

  “而自己给予他的伤害如此深刻。斯捷潘痛苦不堪地想,他的一滴眼泪落进了耳朵里。

   归入主题分析。

  为什么说讽刺性、欺骗性呢,因为我读完后怀疑这是否是爱情。是爱情,还是求生本能?——好吧,又到了这个词。题目,我觉得就很有欺骗性,不是爱情,而是将死之人的爱情,有点令人嘴角上扬的嘲讽的意思。当然我的解读很可能错了,因为我自己写过一篇有点相似的文章:一个痴迷艺术的学生目睹了一个平庸相亲对象的车祸,为了成就心目中的悲剧而欺骗自己爱她,当他等待医生宣告对方死亡以成全悲剧结尾时,医生说对方安好无恙,他走进病房将自己的爱情欺骗打得粉碎。这真的是爱情吗,禾南?还是?

 

【主题分析】

1.人物塑造倾向:伊万与维克多(主)、王耀与勇利(次)的对比分析

 当我写下题目时我就觉得自己有点疯魔。我知道这两对没有客观联系,任何一方面算没有。(这时作者也许会有种被评论者篡权甚至篡夺自我的感觉,作者暴露得太多,评论者侵入太多)我就不说些两人都是俄罗斯人之类的傻话了,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个共同的比喻:“这男人好比一个随时在爆炸出美丽新星的星系,一幅尚未完成的惊世之作”与“坠毁的星星”(详见上一篇分析)(是的禾南你爱用星星,看,又被我找到了)。两个比喻都暗示了“美丽”与“毁灭感”(“爆炸”也许是一种新生,不过本身就有毁灭的含义)。这是两者第一个共同之处:美丽与毁灭感。

  也许,可以把毁灭感换成“濒死”,这样一来人物外表特征之外的个性特征也有了相似点。伊万和维克多都是两对CP当中的濒死者,求救者,叙述人称,率先沉沦者。《再见》中伊万是每个动作的主动者,《痴汉》中他基本是在垂死挣扎地施暴(顺带,本篇与《落地窗》有某种隐约相似性),《乡村》里他是那个着迷的人,《将死之人的爱情》是他临死的单箭头。他充满救赎自己的希望,实现目的的方式是去爱别人,而爱别人的方式却是掠夺和虐待,以自己为出发点,因为意识到这种极端的爱的方式而自我厌弃(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于是有了那一句“比起自己,我更爱你”。这种一味索取、孤注一掷的爱法,与那个对着勇利大吼“瞧瞧你,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这狗娘养的丧气话我喜欢啊!)的维克多、那个只顾自己爽不顾爱人需求的维克多、那个在高压世界寻求反叛的引路人的维克多的爱法简直如出一辙。

  而伊万的这段内心独白:“他爱得令自己发狂,每一秒都恨不能快些死去,好从这甜蜜的折磨中解脱出去;可他却又像对待一个仇敌般去憎恨,咬牙切齿地伤害他的爱人,并且心安理得地品尝那份痛苦。”若归为“爱与死”则可以想到上篇维勇的整体趋向,归为“爱与恨”则具体归到《二加二》那篇,勇利说“恨我吧,维坚卡,我将全心全意爱你”。爱与死、爱与恨的激撞融合,也是两对CP的相同点。

  而王耀与勇利的角色也非常相似,如果又提到外貌,则在《将死》之中“黑色头发、棕色眼睛”就足以令人联想到勇利(虽然说这没什么卵用)。更进一步的相似之处是,他们是被动方、救赎方、理解方,他们是无法抵御对方毁灭性美丽/美丽的人,是混乱邪恶(不小心用了这个词)的反面,是“高尚”的(相比于对方而言)。他们俩都是发着光的神泉(或者说:白月光),而伊万和维克多就是舔舐光芒的饮水的黑暗野兽。

  

2.感情关系趋向

 其实在第一个主题就已经有所提及,“爱”与“死亡”“恨”相关。我可以再加上几个关键词:“性”“暴力”,风格是冷硬阴暗(绝不是贬义词,我就爱这样的!)。

 让我做一个放飞自我的连线:如果爱是求生的手段,爱可以是“生”,“生”与“死”相对,与“性”为同义,与“暴力”则关系微妙:暴力凸显生命而威胁生命,又与死相关;而“性”本质是生,其体验却为死,又接近于暴力。

  所以禾南的人物关系里,乍一看其间为爱,爱的体现确实恨,感觉接近于死,手段在性与暴力间游移。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那攥过缰绳和重机枪的手猛地从后抓住你的肩头,像黑鹰俯冲而下攫住地面逃窜的猎物。”不过是一个扳住肩膀的动作,却用“缰绳和重机枪”“黑鹰俯冲而下抓住猎物”暗示了战争从而暗示暴力,而黑鹰捕猎的比喻又是对爱情的闪避和对一种对立关系的指涉。

  “他抓得那么用力以至于指甲深陷入皮肉之中,而他正被高大健壮的斯/拉/夫男人压制着,只有抽搐厮打的份。
  他泪眼迷蒙,脸颊抽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里的声音还未成型就被压碎成一阵嘶哑可怖的呼吸。”

   这个就是赤裸裸的暴力/性描述了,甚至夹杂着对痛苦的描写。爱与死又相撞了——想起了日本阿部定的故事,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中提及两人为了获取快感,一方扼住另一方的脖子,在垂死与快感之中感受极乐(光陨太太给出的句子也是个例句)。凑巧的是,《失乐园》中的男主和女主最后是在做爱高潮时接吻交换毒酒而死的——爱与死。真是个博大精深的主题啊。这部分也呼应了第一个主题中对伊万的分析,即是通过掠夺与伤害去爱的。

 暴力、性都是一种本能性行为,恨是一种极端化,这种本能和极端使作者的风格看起来有种粗线条的阴暗美,有力、赤裸、夺人心魄,仿佛尖锐物在钢板上划过刺耳深刻的一道,粗粝、令人难忘。

  

  最后提及一句,尽管作者在两对CP中都用不同的视角写作过,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作者第一视角都是那个比较黑化的人。写维克多和伊万时不用说,写勇利时都是黑化的,比如最近的《恐怖故事》《休克疗法》。

 

 

禾南,什么也不说了,我知道我很疯狂,这个节奏太快了。责怪我吧,禾南,我将不断给你写长评(想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