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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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英雄的心灵相配的刚韧,/
在时间和命运的手里衰落,然而强悍的是/
抗争,寻找,发现,并拒绝屈服的意志。”
丁尼生《尤利西斯》

【芭蕾舞评】莫斯科大剧院The Contemporary Evening(1)

作者:blue

《The Cage》

编舞:Jerome Robbins

音乐:Igor Stravinsky

根据主持人的介绍,Robbins编舞的灵感来源于雌雄昆虫的交配,雌昆虫在交配后会杀死雄昆虫并吃掉它。

舞台布景漆黑一片,悬挂着五颜六色的蛛网,舞者的服装上有扭曲的纹路。第一次看这个节目时直接跳过了主持人解说的部分,那时我猜测这是段关于两性关系的舞蹈,表现女性对男性的征服,虽然第二个“男性”与女主角产生了超越欲望的感情,也许可以称为爱情,这种征服却一以贯之,有挣扎却不中断。我以为衣服上的纹路象征着某种生理标志,不过确实看起来很像昆虫的肢节形状。舞者的妆容显得严酷、狰狞,特别是发型和双颊的深色阴影,强化了一种黑暗的生物性,淡化了人身上的感性气质。

开始,昆虫女王带领众昆虫进行一种类似仪式的舞蹈,舞者的肢体显得硬直,类似昆虫的腿,手腕部分像是触角一类的交流器官,大张的嘴巴就是口器,似乎象征口腹之欲。昆虫的舞蹈有点像古代仪式,有一种毫无自我的狂热。女主角头上蒙着淡色的头巾,几乎蜷缩在一旁,我猜想她是幼虫,头巾是卵膜之类的东西。昆虫女王解开她的“头巾”,她在独舞中生涩地感知自己的身体,又好像发出了求欢的信号。

一只雄性昆虫被吸引而来,斯特拉文斯基险峭的旋律传达出一种盲目的欲望和潜在的危险性,他们迫急地彼此靠近,接着交配,雌昆虫完全压服了雄昆虫,对他发起毫不留情的攻击,这种凶猛之中并无任何情意可言,两性的相遇充满了你死我活的险恶,与人类臆想的浪漫毫不相干。雄昆虫死去,舞者用手臂和嘴巴的动作表现昆虫向同伴发出信号,昆虫女王带着所有昆虫出现,拖走了雄昆虫的尸体,把他当做食物。

第二只雄昆虫出现,旋律转而一变,更为缓慢优美,熟悉的“人”性从昆虫世界中浮现,两只昆虫没有延续上一场战役的紧迫与凶狠,而是伴着更为舒缓的音乐跳起了缱绻的双人舞。要用编舞诠释昆虫的爱情是可笑的,特别是已经发起过一次攻击之后,但是只需这么想:昆虫的爱情不是思想、灵魂或任何人类想入非非的产物,不是心灵相通的产物——昆虫的爱情是肢体和谐的产物。只要两只昆虫的纠缠不是出于性欲和食欲的满足,而是出于身体交缠的和谐带来的愉悦,这就已经超脱了最基本的欲望,达到了罕见的境地。在之前的杀害中,雌昆虫居于雄昆虫之上,拥有绝对支配地位,但在这场意外的“恋情”中,雌昆虫居于雄昆虫之下,她没有杀死雄昆虫。

然而,其他昆虫已经四面八方地出现,等待着新的食物落入口腹。两只昆虫被拆散,昆虫女王一而再再而三催促雌昆虫杀死这个短命的情夫,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扑上去拥抱住他,这是昆虫的眷恋,但是这毕竟不是个伟大的爱情故事。雄昆虫在一堆雌昆虫的包围中逐渐落入下风,其他雌昆虫将那只雌昆虫高高举起,恢复两性原本的地位,生杀大权被强制地塞进她手里,昆虫女王在一旁下了最后通牒。

最终,在所有昆虫祭祀般手舞足蹈的催促下,雌昆虫杀死了这只本该独一无二的雄昆虫,手段与对待其他雄昆虫并没有任何不同,爱人也是食物,个体性和感性被兽性可怕地抹消。一雄一雌在舞台的左前方,雌昆虫坐在雄昆虫的尸体旁,安静,这是否是昆虫的悲伤?一种机能的停止,一种死寂?她毫无表情。在舞段的结尾,她起身与昆虫女王交流,她们向彼此摆出了结尾的姿势。

在舞段开头,主持人介绍说,Robbins曾被教导要为人物赋予性格,即使舞段对人物并没有着重刻画。我能不能理解为在这昆虫的世界中,昆虫也拥有性格?昆虫的性格只是生物体中微弱的趋向,远没有人类的饱满鲜明,它只能偶尔将虫子千篇一律的常规行为导向不一般的轨道,比如雌昆虫与雄昆虫的“相爱”,比如雌昆虫的犹豫不舍和坐在尸体旁好似哀悼的寂静。编舞要强调的到底是这稀罕的昆虫的爱情,还是爱情被生理欲望和动物本能吞没的残酷?到底是这份感性奇迹的难能可贵,还是其最终逃不过被生死法则淘汰的命运?也许两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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