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学

文学为主的各方面翻译、评论文章,少许散文写作。
“与英雄的心灵相配的刚韧,/
在时间和命运的手里衰落,然而强悍的是/
抗争,寻找,发现,并拒绝屈服的意志。”
丁尼生《尤利西斯》

【同人评论】《他在雨中行走》——给禾南

作者:blue

占tag抱歉!

 @何大懒 

你认命吧

写禾南我是专业的

  重点内容加粗,引用部分(或总结部分)划线。

  凡是体验过梦的人都能体会梦境中情绪毫无来由的快速切换,我时常想那种情绪的转换与梦中纷繁的意象是否有激发与被激发的关系,还是说只是像一段随机音轨与一段随机画面毫无相关的并行播放那样,与梦境的视像搭配在一起?如果前者成立,那么做梦简直接近于作诗的过程了。

  《他在雨中行走》我是考前看的,考前晚上看到更新没读,反而快进考场时忽然兴起打开来读完了——然后语文考得很好(笑)(有什么联系吗)当时读得比较快,重心在勇维二人的关系上。后来重读之后发现梦境中心理状态的转化不少,就列了出来。不过那些“分析”不完全是“分析”,大概就是被文字激发出的想法:

漫无目的、疲惫——

意外遇袭的委屈愤懑——

悲伤孤独——

“他在等人”——自我感觉的确认是通过另一个体的出现来确定的,通常有了“你”或“他”后“我”就出现了,这是一个几何问题;自我存在的确认是通过一个任务的出现来确定的,就像《特修斯之船》中主角对自己一无所知、却知道自己要寻找一个女人,那就是旅程的开端、个人存在的起始、无身份之人的身份。看完全文后我不能确定勇利等的是否是维克多,后面再讲。

抛下来客、脱离冷湿、“沿着长长的河岸捷足奔跑”——“抛下来客”“沿着长长的河岸捷足奔跑”不需要逐字逐句地分析应该也能感觉到这种抛弃约束、追求解脱的意味,这种约束就是一个承诺(契约),问题是这个契约是与画家维克多缔结的吗?

“不愿背叛诺言”“承受现下等待”——这是“承受并恪守”与“抛弃并解放”矛盾的一极(也许也有害怕任何变动的自保心理?)

蠢蠢欲动直到采取行动——

恐惧、“不要离开!你不会真的想去河边!”——这种恐惧我在做梦时有过,因为脑海里会有个意识完全了解这个梦的始终,这个意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恐怖的事情,因此不断警告我不去触发恐怖情节,勇利这里也许是受这种意识的警示?那么维克多的出现是已经设置好、可以预料的?与维克多的相遇也是一种“恐怖”?——如果恐怖就是“剧痛、欲望、死亡”。

惊喜平静——刚到河岸边。

失望焦虑郁闷——雨声变小、天色变暗、雾霭加重,河岸边的环境与那个广场上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失望?因为没有遇到期待遇到的什么人?但是若有期待,就是对未来有所预知,而有所预知的仅仅是“自己在等人”而已,跑到河岸边已经违背了“等待”的意图了,难道勇利内心有两种相反预知:一种是“在等某人”一种是“找到某人”——或者实际上是一件事,就是维克多而已。

返回——返回广场。

“突如其来的快乐”——见到维克多时的心情,也许可以证明维克多就是他一开始要等待的人,既然这个梦是看了他的画而做,这当然也是最合理的。可是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勇利以为守在广场才是履行等人的任务,为什么最后遇到维克多的地方却不是广场而是河岸边···(这里我能过度解读出一堆东西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

“忍受痛苦的同时催生欲望”——接下来讲这个。

 

 

到现在,禾南文章里的攻受其实是挺容易判断的,攻的一方是那个承载更多欲望、力量、扰乱性的气流的人(这样的描述有些模糊)。对于我来说对维克多的描述他的五官很端庄,但不阴柔。有一种亲近于纯洁的高尚情感蕴含在他氲着水汽、蓝得发亮的眼睛里。足以说明本文里勇维的人物塑造和过去不太一样,“亲近于纯洁的高尚情感”未曾出现在对维克多的描写之中。突然,他转头,目光炯炯,似鹰隼俯冲直下,牢牢锁住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描述出现在一篇回忆向的露中同人里,这是一种目光与情绪相结合、裹挟着风声与速度(就是动态)的有攻击性的“眼神”——但已经没有生命:一个溺死者无意识伸手抓握浮木的动作,不能说明他内部有生命,只能说明求生欲望尚且驱使着他肢体,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一种本能得死亡和失去意识都不能阻碍的联接:死亡与生命,毁灭与救赎,一个怀才不遇而选择死亡的艺术家(一个艺术生命和个人生命都走投无路的人)与一个活着的、受到他作品触动的现在的艺术生(各方面都有生命的人)——历史中的“死”与现在的“生”的联结,通过死者存活的艺术(维克多的画),一个梦中徒劳的求救动作。

 

这里也许是禾南爱情观的另一种体现:

他走上去,用力抱住这位陌生的悲恸之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在他触碰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击中了他的腹部。他弯下腰,在剧痛中仍紧紧箍住对方的腰。他该是爱着这个人的——他想,他一定是爱他的,如果不是这样,又怎能在忍受痛苦的同时却催生出欲望呢。

一个人不是感到爱情,而是被动地意识到爱情——在某种刺激下,或者自我说服下。禾南的所有承认了爱情(至少表面上)的文章里都存在某种危机的逼迫,自我厌恶、死亡、战争、反叛···这些逼迫也许是爱情产生的原因,也许是使主体意识到爱情的契机,比如:对死亡/战争的恐惧催生了爱情,击中腹部的剧痛使他意识到爱情(这两种大概是难解难分的,爱情的理由没人敢说,如果这就是情之所起那么爱情想必荒唐又脆弱,如果这不是情之所起,什么是?想想看瓦格纳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改编,原来的故事中两人是“喝下了爱情魔药然后相爱”,歌剧中两人是“喝了爱情魔药然后发现彼此的爱情”,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没有发现爱情,爱情存在吗?爱情可能藏匿于意识之外吗?那是多恐怖的东西。)

甚至这里勇利对维克多的感情的发现是一个看似合理而漏洞百出的推论他该是爱着这个人的——他想,他一定是爱他的,如果不是这样,又怎能在忍受痛苦的同时却催生出欲望呢。”亲爱的,这能说明什么呢?如果你爱他,你会在忍受痛苦时产生欲望;但如果你忍受痛苦时产生欲望并不能说明你爱他,因为“爱”包含太多太多了——这个字越想越令我迷茫,越想越觉得它从来不存在。可是人必须相信它,这简直是人类不能推翻的绝对信仰,仿佛它才是存在的真正基石,怀疑爱等同于自取灭亡。

可是这里怎么能不让人怀疑呢?爱该是一种情感,而不是一种推论的结果的,如果你推论出了爱,那是你有“爱”的可能性,而一百个爱的可能性也不如一种“我爱!”的武断、坚决的激情更能坐实“爱”。

更何况勇利的这种“爱”根本不是与现实中人的情感交互,而是在对艺术品的欣赏中升起的单方面欲望呢。一方的缺席使这种“爱”被淡化了,成了意涵上摇摆不定、真实性也仍待证实(永远不可能证实)的东西。我听说过人对艺术品的爱,有一首叫做《masterpiece》的歌曲,讲述一个人爱上了名画中人的故事;我也听说过艺术家通过艺术品爱上艺术家,那是一本叫做《天鹅贼》的外国小说,故事里画家通过画作爱上了百年之前已经死去的另一个画家(这个画家的作品《天鹅贼》画的是著名的“丽达与天鹅”故事,却因她与公公有不伦恋情而被另一个画家威胁,最后《天鹅贼》的署名权落到后者手里,而那个现代画家看出《天鹅贼》的真正作者,最后在卢浮宫把刀刺向了那个冒名顶替者的画。从这里看这部小说与本文颇有相似的地方——怀才不遇的画家)

但是我说的那两个故事与这个故事匹配得不太紧密:第一个故事里人爱的是画中人而不是画家本人,他沉溺于画布上的形象而不是画布“反映”的形象(画家本人);第二个故事里画家并不仅仅通过作品爱上了另一个画家,他通过搜集信件来了解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是一种更持久坚固的感情。而在这个故事里,这种“爱”也许只是在画布上辨认出令人心悸、如晴天霹雳的一笔,仿佛惊鸿一瞥令人喉头梗塞、心跳过速、眼前天旋地转,这是一个被艺术品中艺术家本人个性的棱角而划破自己灵魂的刹那,情感奔涌而出,一切并不止乎画布上的技巧与艺术创作,而是扩散到更加私密的交流之中:我感受到你。艺术的生命力在此显露峥嵘,人大概不会看到一片水泥地而爱上做水泥地的工人,但人大概会因为一幅画爱上一个画家,因为一首诗爱上一个诗人,因为一首歌曲爱上一个歌手——爱艺术也爱人,这种力量我不知道怎样用言语表达。

 

他们靠在河岸的堤桩旁,他的脚跟被河水舔舐。半晌,男人将双手缓慢升起,蹭过他的腰侧,抵在他胸前。

他轻轻一推。

 

虽然原文没有提及,但当看到“他的脚跟被河水舔舐”我想到的是河水将两人一起淹没的场面,一种无声结尾,和这个相似:“他轻轻一推。”

这里让我提提禾南结尾的节奏。

大量举例,应该能很明显看出相似性:

до свидания》:

    他只是甩开你的手,借着月光帮你扣紧了最上方的那颗纽扣。

 

“до свидания(再见).”擦过脸颊的头发柔软如初春的阳光,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嘴唇冰凉而且粗糙,像广布在泰梅尔半岛的冻结的土地,泛出钢铁一般的气息。

 

“до свидания.”你回答。

 

《乡村》: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斯捷潘想,他看着那张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青年却笑起来:「您那一枪干的很漂亮。」他的头发上满是雪花和冻住的水滴,衣服和脸颊有几处新鲜的伤口,但他视若罔闻。
「来吧,我请您喝点乡下人才酿得出的酒。」他拉住斯捷潘的手,说道。

 

《阔别重逢》:

我睁开眼睛看他。「Всё кончилосъ, Витенька.」我的嗓子哑了,声音也轻飘飘的。

 

他困惑地转头,「什么?」他问。

 

可我已经睡着了。

 

《二加二等于四》:

勇利的手指在枪托上握紧了。他露出一个短暂的悲哀笑容,将枪口对准了维克托的心脏。

「我将死亡赠予你。」

然后他所说的一切都消失在迷雾中了。

 

《落地窗》:

我得看着他。勇利在高/潮前最后一刻这么想,可这是没可能办到的——于是这个念头猛烈燃烧着,伴随耳中子虚乌有的轰鸣巨响,将他一把推下了悬崖。

一滴雨水最终落在他的嘴唇上。

 

《狼人驯化实验》:

「嘘,嘘.......别怕。」对方柔声说道,「别怕,没事了。」他凑近勇利,手指覆盖在狼的下颚。由于背对着,警卫没能看见男人的脸——而勇利却因震惊而浑身僵硬。

男人将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的眼睛里,竖瞳将海洋劈成两半。

「好孩子,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他露出一个野兽一样的笑容来。

 

声效上来说:寂静。即使是话语的结尾,也是寂静。节奏上来说,张——驰:《до свидания》中伊万掐住王耀的脖子然后却为他扣上纽扣(月光中,柔化了)两人道别;《二加二》中勇利将枪指着维克多心脏,然后话语消失于迷雾中;《落地窗》里两人达到高潮“猛烈燃烧”“轰鸣巨响”“推下悬崖”,最后却是“雨水落在他的嘴唇上”···以此类推。由紧张的密集的感情起伏到悄无声息、归于幽微,这是几乎每一篇都沿袭的节奏,好像专属的韵律。

回到本文,这一推大概就是对维克多死亡的再现,勇利对此是什么心情?悲伤?惋惜?去拯救对方的渴望?而在梦中,即使用力抱住他、挽留他,他依然走向了自己的终点。无力感?也许。最后这个轻轻的动作把复杂的情绪收束在死亡中,了结了梦境。

 

醒来的勇利只辨认出木板上的几个词语,当然作者也许懒得编一整段介绍材料,但是这几个词就足够了,严格来说还更好。因为意境的完成只需要几笔。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
(1980——2007
天赋异禀的
画作遭拒
冬季
自杀

大概是巧合,最后这几排字很像诗歌。“冬季”那个词的选取真好,实用意义来说它交代的不是必要的内容,但是文学意义来说这个词应该要有的:严寒、风刀霜剑、迷茫、绝望、自我放逐、自我毁灭。如果说这个结尾一方面呼应前文的一些内容(结构和内容上的意义),另一方面圆满整个意境,那么“冬季”只有后者,“自杀”两者皆有。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这两个词。

 

文章一直受两种力拉扯:勇利由作品被激发的对维克多的情愫,和淡化这种情愫的努力。那种情愫的高潮大概就在“剧痛击中腹部”的瞬间达到峰值,而只有这个瞬间“爱”的感觉最为清晰尖锐,之前勇利一直在寻觅,而之后勇利陷入清醒后已然遗忘的迷茫。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你看到的只是他的艺术作品,你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他在梦中都已经失去生命力(因而不可能去爱),他在梦中又死亡了一次,而你醒来后会忘掉一切——这就是“淡化”:实虚、生死、记忘···但是最终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你不知道为什么、什么时候刮破的,也不知道流血了没、痛不痛,只是它就在那里,标志着什么曾经发生,仿佛一个神秘的陨石坑。

我不禁想以后勇利的画中会有什么新的东西。

比如说另一个人的笔触,对色彩转瞬即逝的感觉。

也许在意识之下扎根更深的爱情(或者别的什么)主宰了我们,使我们一步步变得更像我们所爱的融和、融和之上的新生,而我们全然不知。

这也是同一种韵律,“悄无声息,归于幽微”。

 

如果说把“水平”(我挺讨厌这个词的但是想不出别的词,抱歉!)定义为写作野心、构思精密程度等等,那么禾南各个作品的“水平”还是有波动的,有些明显投入更多想法,有些就是想搞事(嗯)。但是我却对每篇都有些什么感觉,无论她投入了多少,作品中必定有某种闪光,超越了她意识到的和设想到的,让我有许多联想和灵感。我实在、实在不敢说她每篇都写得好得无以复加(她自己大概也不会同意),但是我确实每篇都喜欢,所以她写得都好、我都喜欢。如果不是因为她技巧超群(她自己大概也不会同意),那就是因为所有文章后面那个人实在太吸引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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