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t you see the path I've chosen/Won't you hold my hand until it's over."

【影评/散文】《色·戒》王佳芝的戏剧体验(9.8修稿)

作者:blue

 

作者再次声明,未经作者本人同意,禁止任何转载、引用或作商业用途。某些公众号的拿来主义非常恶心,你能保证作者不追查吗?那么喜欢把自己名声搞臭?

 

这部电影我在很小年纪就听说了,听说的也是最为人所知的情色镜头,这个噱头反而削弱了我的兴趣。在我明白过来题材与艺术价值的相关性不像一般以为的那么强之前,一个间谍为爱放弃任务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吸引人的情节,我那时也认定对这个故事的处理不会超出自己预想的范围,一心想找点惊世骇俗的东西打破已有认知的壁垒。可知,人的自大无限,应该把自己压扁、踩低、挤薄,紧紧贴着事物的本来形状,想象力必须带着确切认识的重量起飞,不然大概会飞到虚空。关于《色·戒》的解读不少,许多解读都注意到许多我忽视的细节,但是我从这部影片中得到的整体感受却始终没变。感觉很漫长,其实只看了两遍,像反复吞咽苦药,舌根还有千回百转的涩。第二遍看像下第二遍雨,情绪迷迷蒙蒙渐渐密起来,把未干的湿痕染得更深,人毫无防备地淋着淋着就累了。王佳芝的年岁像她的旗袍爬在身上,绸缎发亮而紧绷,黯淡了、松弛了,人的心思终于像片尾的风车肆意飞转,没有什么念头,因为走到了终局。

这部片子和《霸王别姬》很像,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对比,两者都讲了一个走不出戏的人。王佳芝第一次上台演爱国戏剧,开演前邝裕民说:开演前紧张,幕布一拉开就好了。在张爱玲的原著里,这句话直指王佳芝的间谍任务,在电影中成了暗指,演出前那么多纠结与恐慌,一旦入戏就不知所以,甚至以戏为真,最终戏就成了真,甚至取代了真。

爱国戏剧的首演取得成功,一伙人吃饭庆祝,在大街上兴致昂扬地闲逛。坐着电车,男生争抢王佳芝抿过一口的香烟,她一个人坐到安静的前座,素净的脸伸到窗外沐着摇摇的雨丝,好诗意的得意。邝裕民坐到她后面小声说谢谢,她别过头来笑,人生含苞待放,洁净得就像微放的荷花,瓣里一抹微红,是洗胭脂的清水洗不掉的芙蓉粉面。影片结尾王佳芝坐在人力车上忆起加入计划的那天,她在台上徜徉恍若戏中人,只听一声:“王佳芝,上来啊。”她一惊。显然,这是个注定在舞台上的演员,李安说到拍王佳芝看电影流泪那一幕,夸奖汤唯的感性:“说哭就真哭,摇都摇不醒。”要不怎么说汤唯于王佳芝是完美的演员呢,两人都是在戏中“摇都摇不醒”。可是王佳芝蓄势待发的一切,都不得不献身于她这一生最成功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的万般美艳千种多情,是用她的青春和所有萌芽祭出的,因而这个角色是一柄最残酷、最无敌的剑。后面我们知道,这柄绝世宝剑没有杀死秦王,只是杀死荆轲,是柄自刎的剑。很多人觉得荆轲蠢钝,没完成任务白白丢了命,殊不知刺杀为的不是杀戮,乃是为了气节的壮观,王佳芝杀没杀易先生不重要,重要的是“麦太太”这个角色已经演到极致,再没有偏差。她的同学们那一天搞错了,他们以为交给王佳芝的任务是杀死易先生,却不知道王佳芝命定只有一个任务:演戏。

王佳芝是为了信仰加入这个色诱计划的吗?我不敢肯定,倾向于认为她的性格和个人体验让她对宣传口号免疫。也许她是信的,可是这些大话与切身的感受相比太缥缈无力。尽管李安确实提到了对国家的忠诚、这场计划的爱国性质,这类东西在王佳芝身上却不是铁则,也不是无关紧要,更接近于对家庭的牵挂:不是第一顺位,只是念着情分不忍抛开。王佳芝加入计划也许多少是出于对邝裕民懵懂的情愫,她以为他是个英伟、聪明、勇敢的男子汉,她是要追随他的。

计划启动:动用资金,制作行头,编织计划,大家既兴奋又紧张。可刚开始的劲头一过去,底子就漏了,除了王佳芝一人卖力表演、全情投入,其他环节均是错漏、狼狈:资金不够、后续没有进展、配角拙劣……踌躇满志的学生的幼稚,体现在内部的争吵不和,还有当易先生送王佳芝回家时那一场啼笑皆非的忙乱。就是这样单薄的计划,孩童折出的纸壳子似的,却牺牲了王佳芝许多宝贵的东西,其中之一是性爱的体验。性爱终究是将感官的刺激与爱情结合起来的,是一种和谐又迷狂的体验。当王佳芝说“你们都讨论过了”,不知她有没有感到一种身不由己,当家花旦每天不仅劳心劳神、粉墨登场,还要任剧本摆布到这等无情的地步,也许她暗暗希望是邝裕民,最后却只有一个和妓女做过的梁润生。两次几乎是下流的性爱中,她把自己抽离出去,孤身一人对抗性爱、操练性爱(她对易先生曾经也想“抽离”,可是易先生不许,他就算强迫也要她参与)。我十分记得这个镜头: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翻身坐起,踱到窗前开窗,丝毫不挂的裸身刹那映在玻璃上,那种自若就像天天裸身照镜子,羞耻感荡然无存了。她对着窗外的红花绿叶,满园春色,她自己也是春色,春色的眼睛从敞开的窗户望进来,无所畏惧地盯着她的裸体,她也无所畏惧地赤裸裸望着春色。一个女人的性成熟。豁然开朗,如释重负,得过且过,总之是给出去了,发现也不过如此。不让她意识到性、性的瘾力,她就不知道自己所具有的能量,也不懂如何施放自如。王佳芝对易先生的诱引,是花做了关于看花人的梦,是春梦,只是一不小心梦做长了,花过了花期、春过了春季,凋落只能在梦里,不过萎谢之前睁开睡眼留恋地望一次。几次与梁润生的操练,真正让她在计划中感到孤独,她被商量、被制定、被练习,孤军奋战,用心与那个人剑影刀光、铤而走险,她说那个人“与想象的不一样”已埋下了败笔。那些练习性爱的日子,晨光梳洗,她独自锁在房间,独自对镜,独自画眉,镜子里一幅孤注一掷的美貌。任同谋在外边一桌吃饭,她不饿,粥也不吃。

第一次见证这场计划的败,几乎让我痛苦得难以继续。王佳芝紧握电话听筒,背对着整个餐桌的人,强颜欢笑地说着“我总得给你践行啊”——“残忍”,这是我唯一能够给出的词。这个计划很像孩子犯罪,意图是好,却天真无辜地深深害了人。王佳芝的许多东西在对“麦太太”的塑造中流失了、奉献了、牺牲了,这牺牲是电影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她在三年后与邝裕民重逢时曾说:“这几年,我感到我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她是字面意义上地挥洒才华,甚至是挥洒自己,又或是“虚掷”,掷到虚处了。易先生一家的离开让失败来得毫无防备,变故如此猝然,失败如此猝然,让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也只需要这一猝然。汤唯眉目的一挑一动,几能使人心碎,她的面容在幻灭,一口烟的形散了,全散了。王佳芝与易太太在电话中的你一言我一语,就是缓缓撕着“麦太太”脸上的皮,王佳芝的每一句竭力挽回是在追一辆行远的车,声嘶力竭,力气越泄越空,越落越远,越落越远,车子终于远远地看不见,她灰头土脸地倒在路上,把体内的气都喘空了。

接下来就是为保守秘密的杀人案,血腥和死亡终于灭绝了王佳芝乃至所有人的希望。爱国计划,看起来无比正确的四个字,背后却是一系列难以负载的演出,直到杀戮终于把计划浇了个血红,头颅血淋淋的喀拉一响,好似戏剧结束那一声锣,没等幕布降下,王佳芝就面色惨白地逃离舞台,逃离同谋。幼稚,愚蠢,单薄,荒诞,他们以为在导演一场戏,却被戏背后什么东西给导演了,所有人终于发现失控,王佳芝几乎感觉自己被害了,怎么看怎么像身不由己的悲剧主角,还是自投的罗网。

三年,浑浑噩噩,父亲拒绝送她去英国,她寄人篱下,苟延残喘地上学,影片开头那个害羞却神采飞扬的王佳芝去哪儿?转眼间她就不剩下什么,一段花骨朵被掐头去尾,愣愣地支棱一节残梗。过去是虚构的,未来已经没有指望。现在则一片空白。

她和邝裕民重逢,邝裕民言谈有一股腐味,现在对她想必远更刺鼻了。他是个不体贴的人,始终没人知道王佳芝身上发生了什么。再一次:王佳芝是孤身一人。她知道自己傻,已经失去了这么多,不继续争取,过去的付出不都是白费?线织乱了,只好退针重来,把针往刺过的眼儿里穿。这一次赌上全部,满盘皆输也罢,反正早就输得不剩下什么,如果不重新成为麦太太,王佳芝永远修复不了自己。她接受了组织训练,成为了更加专业的间谍,领头者骗她说任务结束后送她去英国,却把她写给父亲的信烧掉,王佳芝的又一个可能性被摧毁,我前面说过,她的每一条路不停地被切断:对邝裕民的情愫,对性爱的朦胧期许,对父亲的思恋……至于爱国思想,组织者都一板一眼,她的敏感太柔嫩,忍不得那些人的粗粝。不难看出,王佳芝进入麦太太的角色不仅是本人的天赋个性使然,还有周遭强加在她身上的某种压力,其余生活被抽空,无路可走,只剩下一条通往易家的路了。

她作为麦太太时是什么感受?作为麦太太将她的美催化到极致,是贫寒如她本无法企及的雅致奢靡生活,作为一个上流妇女的风流宛转、游刃有余,不能说不令她喜欢,这一点在早期明显。但她依然时时记着自己的任务,对易家的细节交代得详尽,唯有问起易先生本人时三言两语,吝啬描述。仿佛她与他必然产生的肉体关系,那种情色令她害羞,但更像是一种谨慎和珍重,越是真的东西越禁不得碰,别说验了,只消袒露片刻就能成了假的,于是和易先生那点真意思更不能泄露。

王佳芝与易先生的情色戏份,向来被津津乐道,导演也很强调这些镜头,我的感受却和张爱玲的描写很像:“每次和易先生在一起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王佳芝的漫无着落在这里有了船锚,她就是那只船锚,在性爱涌动的水浪里钩钩沉沉,再怎么动荡漂忽也牢牢锁着易先生这岸,进进出出、即即离离、梦梦醒醒、死死生生。这种沉溺的实质,王佳芝在爆发中刺破得清楚:“那陷阱是什么,我的身子吗?他比你们懂得戏假情真那一套……他不仅要往我的身体里钻,还要像条蛇似的往我的心里钻……他让我流血、尖叫,只有这样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我得像个奴隶似的让他进来,只有‘忠实地’呆着这个角色中……黑暗中,只有他知道什么是真的。”如果要说“通向女人心的入口是阴道”这种庸俗的言论,不如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心你就套不着他,易先生真不简单。她在角色中想保护自己,身体是麦太太,心还是王佳芝,可是易先生不许,每次冲撞都像粗暴的叩门,也不是叩门,是私闯民宅。他是经过大浪的,知道她应门再怎么欲拒还迎、娇羞婉转都是作假,所以他们第一次才近乎强奸,只有在得到王佳芝的回应后他才缓和、才退让,愿意配合她。也因为王佳芝用以回应的只有一颗真心,她没什么宝具,兜里没有现成的麦太太,只有自己王佳芝,她既然舍得,他也舍得作陪。就算在麦太太的角色中王佳芝也无路可走,麦太太是为易先生存在的,麦太太除了等待易先生无事可做,王佳芝被人垂挂着(倒着垂挂,考虑到她要实现截然相反的两个任务:爱他,杀他)没有别的依凭,绳子断了就只有坠落。

王佳芝给易先生唱《天涯歌女》:“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唱词说两人患难一条心,永不离分。故乡之思,沧桑忧倦,浓情蜜意,将国难当头的背景、易先生作为“汉奸”遭受的自我拷问和恐惧、王佳芝在戏中不疯魔不成活、两人各自的恐慌无助都融汇到了一起,真正使两人站在了同一边。不是爱国反汉奸,不是支持汪政府,不是什么立场,不是别的身份,仅仅他们俩就是郎和妹的世界。

易先生交给王佳芝一个信封,他们以为是绝密信息,原来是订戒指。我想我永远忘不了王佳芝和易先生去去取戒指的表演:王佳芝接过戒指,不带,只问易先生喜不喜欢。易先生说:只想看它戴在你手上。很奇怪的,尽管挑戒指时就知道是按自己的尺寸制作的,王佳芝似乎不相信这戒指是给自己的,——是给麦太太,不是给王佳芝。甚至也不是真心给麦太太,只是收买情妇之一……但是注意,张爱玲小说中的物质总轻易掀起人心的波澜。听到易先生的话后,王佳芝终于戴上戒指,珠宝匠说:祝贺您。这时这戒指真像是她的了!她就想脱掉戒指,顺着手指使劲往下捋,戒指太贴身,脱不下。她想要脱下麦太太的戒指,想要脱下麦太太这个角色,想脱下自己与易先生所有假假真真的关系,她终于察觉到无法脱逃的危险。汤唯的表演真实得难以相信——太脆弱了,不知是谁说过,做演员的难处在于所有人都在掩盖脆弱,演员必须暴露脆弱,她做到了。那种挣扎太悲哀,作为观者的我好像让小提琴弓在心上拉出颤音。我几乎以为粉红钻上会有泪滴闪闪发亮。然而,易先生微笑着说:“戴上。你跟我在一起。”这里有一个呼应,那就是两人关系开始之前王佳芝陪易先生挑选衣料,顺便自己试穿新旗袍,她笑说太贴身想脱,易先生说:穿着。她听了他,穿着那身旗袍,有了两人的单独约会,她的情妇身份坐实了;现在,这戒指她也想脱,有意识地、绝望地想脱下,易先生又说:戴上。她又听了他,戴着戒指,永远脱不下来了。那身旗袍不脱,这枚戒指不脱,麦太太干脆就不走了。据原著,易先生的脸庞王佳芝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她于是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爱我的。”这种瞬时的、天启一般的情感判断,不如说是王佳芝终极的入戏:易先生不是玩玩情妇,他也不是爱麦太太,他爱的就是自己。反过来说也成:他爱的是自己,他爱的是麦太太,所以自己就是麦太太。所有戏份、所有表演都在这种启示中成了真,在这个黄昏般短暂又丰厚的刹那,原本明亮清晰的东西黯淡消隐了,原本若隐若现、似真似幻的东西清晰了,好像切换焦距,照片的主题陡然一变,她也从王佳芝变成了麦太太。一声枪响,“王佳芝”浑身微颤,用低不可闻的唇语练习了一遍:快走。最后她清晰地说出了。王佳芝被麦太太取而代之,演员不见了,——角色把演员吞吃了。

我也永会记得王佳芝所坐的那辆人力车、那个矫健的、孩子气脸庞的车夫。他快乐地左摇右晃,毫无机心地笑着,转头来问:回家呀?车上的风车,默默地转着……王佳芝小声地,甚至是羞怯地回:哎。回家了,回麦太太的家,然而戏演完了,要面对的是王佳芝的结局。她在无论对麦太太还是对王佳芝而言都最重大的关头,选择做麦太太。她坐在车上,穿过人群仿佛回溯河流,好像在生命的尽头乘着一轮精灵的小车浏览自己的一生,这辆人力车、这车夫、这风车梦幻得近乎童话,忧伤的回忆也带上了一丝温馨。道路被拉上封锁线,一个大娘还要往前挤着辩解:“我还要回去烧饭嘞!”一缕烟火气,是张爱玲爱写的,最终落到尘世的灰土里,狼狈也有点着落,安安心心的。管它什么刺杀事件的封锁线,凡人总归为了烧饭要越过去。自己生活的结束,对别人来说不过是平淡无奇的一天,和往常一样赶着回去柴米油盐,这种延续反倒让王佳芝放了心,负了同学、负了国家,这也是自己不得不如此的选择,最后不选择吞药自杀,兴许是一种赎罪,用最后做回爱国间谍王佳芝来弥补那个为爱痴狂的麦太太。世界照常运转,她无愧于心,挺好的。

关于易先生,我只说一件:张秘书将那只戒指放在桌上说“您的戒指”时,易先生抬起的脸惶惶然:“不是我的。”

他们之间还是有点真的,也许真不过那只钻石,但只要一闪念的光华。

 

 

9.8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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